灵堂外，雨落成帘。

等宾客渐稀，她才出了灵堂。

沈知吟站在廊檐下，月白旗袍的下摆已被溅起的雨水洇湿了一小片。

廊下的光线昏沉，雨雾弥漫。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眼眶微红，眼底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将落未落，像晨露凝在花瓣边缘，风一吹就要碎了。

可她偏不让它落下来，只是那样忍着，忍着，反倒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她是苏州沈家的独女，自幼学苏绣与旗袍裁剪，气质淡雅如空谷幽兰。

与裴燕归相识相爱，订婚两年，本以为会顺理成章嫁他为妻。

如今他人没了，她的世界也塌了一半。

裴家人看不上她。

沈家虽算苏绣世家，却也配不上京北裴氏的百年根基。

裴燕归要娶她，顶着整个家族的压力，父亲拍过桌子，母亲摔过茶杯，族中长辈更是明里暗里说过无数次“门不当户不对”。

她想过放弃。

不止一次。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上的并蒂莲。

绣着绣着就会停下来，盯着那朵尚未完成的莲花发呆。

她想，要不就算了罢，何必让他为难，何必让他为了自己与整个家族为敌。

可裴燕归不答应。

他握着她的手，把那枚订婚戒指重新戴回她的无名指上，认真地说：

“知吟，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谁反对都没用。你要是敢跑，我就追到你答应为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

那道光，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可现在，那道光灭了。

“知吟。”

身后传来顾清漪的声音。

顾清漪是她多年的闺中密友，此刻撑着伞快步走来，见她这副模样，眼眶也跟着红了。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手都冻成冰了。”

沈知吟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冷。”

顾清漪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难过，可你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身子。燕归要是看到你这样，他在那边也不会安心的。”

沈知吟听到那个名字，差点又要落下泪来，没有说话。

顾清漪陪她站了一会儿，说了些宽慰的话。

直到有佣人过来传话，说灵堂那边有事需要处理，才松开她的手。

“我去去就来，你别乱跑。”

沈知吟点了点头。

顾清漪走后，她又独自站了片刻。

廊下的雨声滴滴答答，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实在不想回到灵堂里去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和客套的安慰，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她提着旗袍的下摆，绕过廊角，沿着一条碎石小径往后院走去。

……

后院的花圃如今花期未至，只有一片萧瑟的绿意在雨中摇曳，显得格外寂寥。

沈知吟本是想寻一处无人角落，却听见花丛深处传来一声细细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叫声——

“咪……”

她脚步一顿。

拨开湿漉漉的枝叶，只见一株枯萎的月季根下，蜷着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

浑身雪白。

它被雨水淋得透湿，瑟瑟发抖。

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她，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软，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沈知吟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将小猫轻轻抱到膝上，用袖口替它擦拭身上的水珠。

小猫乖极了，窝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时不时仰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温柔的人类还在不在。

“你也没有家了吗？”

她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小猫歪着头看她，又“咪”了一声。

沈知吟的眼眶一热。

她想起裴燕归第一次带她去他的书房，窗台上也趴着一只小黑猫，他笑着说：

“你看，连猫都喜欢你呢。”

那时候她不信，觉得他是在哄她开心。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猫是他从小养到大的，除了他谁也不亲近，唯独见了她，会主动蹭她的手心。

他说：“知吟，这说明你注定是要当我裴家的人。”

可现在，那只猫在他出事后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裴家的人说猫跑了，她却总觉得，那只猫是去找他了。

沈知吟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

雨声淅沥，花圃寂静，一人一猫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尖锐的女声：

“喂！谁让你碰我的猫了？！”

沈知吟回过头。

来人撑着一把鹅黄色的伞，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眉眼精致却带着一股娇纵气。

是裴家的小女儿，裴念卿。

她快步走过来，看见沈知吟膝头的那只黑猫，脸色顿时变了：

“我说怎么到处找不到，原来被你藏在这儿了！”

沈知吟站起身，语气平静：

“我没有藏它，是它自己在这里躲雨。”

“躲雨？”

裴念卿冷笑一声。

“你少装好心。我哥刚走，你就来我们裴家勾勾搭搭，连我的猫都不放过，你是不是觉得裴家什么东西都该是你的？”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沈知吟的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争辩。

她低头看了看膝边的小猫，弯下腰，轻轻将它抱起来，递向裴念卿：

“你的猫，还给你。”

裴念卿却不接，反而退后半步，嫌恶地看着沈知吟手上沾着的雨水和泥渍：

“脏死了！谁知道你碰过的东西干不干净！”

沈知吟抱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清润的声音从裴念卿身后传来。

不急不缓，却落地有声：

“念卿。”

只两个字。

裴念卿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