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他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身形颀长，站在雨幕的边缘，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汇成细流。

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边。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

他的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而鼻梁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

像是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工笔画，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可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睛，瞳仁的颜色很深，像是浸透了墨色的寒潭，一眼望不到底。

可此刻，那双眼正望着裴念卿。

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让裴念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二哥……”

裴念卿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气势全消，“我、我就是来找猫……”

男人没有接话。

他从廊下走出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皮鞋踩在被雨水浸透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裴念卿的心上。

他走到裴念卿面前，停下。

没有提高音量，没有疾言厉色。

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样看着她，淡淡开口：

“道歉。”

两个字。

却重若千钧。

裴念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二哥！你不知道她刚才——”

“我说，”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却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寒意，“道歉。”

裴念卿咬着嘴唇，眼眶泛红，却不敢再说半个字。

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哥了。

他从不发火，甚至很少大声说话，可他越是这样不动声色，越是让人害怕。

从小到大，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个二哥。

她低下头，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沈知吟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男人没有就此作罢。

他看着裴念卿，语气依然不咸不淡：

“回去。猫我让人给你送过去。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心里清楚。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必多说。”

裴念卿咬了咬嘴唇，终究不敢顶嘴，转身快步离开了。

花圃边只剩下沈知吟和他两个人。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花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息，还有一缕极淡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那香气很轻。

像月光洒在松枝上凝结成的霜，清冽，冷冽，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不是檀香，不是沉香，是极稀罕的草木。

只在深山的月夜里生长，采下来晾干了，收在锦囊里，贴身放了很久，染上了体温，才有了这样独一无二的气息。

沈知吟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知道他是谁。

裴家二少爷，裴燕归的弟弟，裴念卿的亲哥哥。

裴家这一辈最出色的继承人。

年纪轻轻便执掌了整个裴氏集团。

手腕凌厉，行事果决，是京北商圈里人人忌惮的人物。

她和他在裴家的宴会上见过几次面，但从未有过任何交谈。

他给她的印象一直是疏离的，冷淡的，像隔着一层看不穿的雾。

她没想到他会替她说话。

她以为裴家的人，没有一个会站在她这边。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一声“谢谢”。

可话还没出口，他便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只不知何时又钻回花丛里的小猫身上，声音低沉而随意：

“它叫雪团子。”

沈知吟一愣。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又补了一句：

“念卿给它取的名字。可惜它不爱干净，总把自己滚得一身泥，一点也不像雪团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极轻极浅，像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像是沈知吟的错觉。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

雨雾朦胧，他的眉眼在氤氲的水汽里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清晰。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郑重：

“舍妹年幼，口无遮拦。方才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沈知吟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好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他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转过身，撑着伞，沿着来时的那条石子路，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走出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雨声送到她耳边：

“花圃后面有一间暖房。里面有椅子，也有热水。”

顿了顿。

“比这里暖和。”

说完，他便继续往前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中。

沈知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把黑色的伞完全融入了雨幕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脚边那只瑟瑟发抖的小猫。

又抬起头，望向花圃后面那扇半掩着的玻璃门。

雨还在下。

-

陆辞舟在角落里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裴燕回回来。

他凑上去，压低声音问：“你去哪儿了？”

裴燕回没理他，径直走到灵前，重新跪下，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悲戚隐忍的神情。

陆辞舟在他身边跪下，不死心地追问：“你是不是去找你嫂子了？”

裴燕回往火盆里添了一张纸钱，语气淡然：“碰巧遇上。”

“碰巧？”陆辞舟不信，“你当我傻？你这宅子前后三进，你从灵堂绕到后院，这叫碰巧？”

裴燕回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一眼。

那一眼依然没什么情绪，可陆辞舟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凉薄的、玩味的、像猫逗老鼠一样的笑意。

陆辞舟后背又是一凉。

“我说，”他咽了口唾沫，“你不会真对你嫂子有什么想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