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絮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她见过裴瑾之。

饭桌上高高在上的、楼梯上居高临下的、冷淡看她、嫌弃她、恨不得她离远一点的——她都见过。

尤其是初见那天，纵使是盛夏，少年依旧白衬衣黑西裤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象牙塔里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王子，在楼梯上漫不经心地向她施以一瞥，愣了一下后，眉宇间迅速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嫌恶。

那一刻，今絮就明白了，在裴家，她必须要谨言慎行。

可她没见过眼前这个。

蜷在角落里、浑身发抖、像一只要溺死的困兽。

很可怜的裴瑾之。

即使理智上知道不该觉得他可怜。

这是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的猛兽，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扑上来把她撕碎。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像……很像她小时候在村口捡到的那条流浪狗。

浑身是伤，缩在草垛后面，冲谁都要龇牙，可你蹲下来看它的眼睛，却发现里面全是湿漉漉的害怕。

“你...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单薄。

“要不要我打急救——”

裴瑾之猛地抬头。

只一眼，今絮便呼吸一滞。

那是一双怎样骇人的眼睛。

猩红的血丝如蛛网般爬满眼白，水汽氤氲间，涣散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浓稠的暗色，像是不认得她，又像是随时要将她吞噬。

顶灯的光晕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他漆黑如墨的眼底。

他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像是从某种失控的深渊里挣扎着爬出。

视线一寸寸聚焦，终于死死锁定了面前的人。

浅黄的光晕里，少女穿着单薄的棉质睡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精致白皙的锁骨。

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清润的杏眼微微敛着光，毫无防备地望进他眼里。

像一颗熟透了的、沾着露水的水蜜桃。

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掐出甜腻的汁水来。

“轰”的一声。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野火在他不受控微眯起的眸底轰然点燃，带着极具侵略性的滚烫与黏稠，一寸寸舔舐过她的眉眼、脖颈，最终化作实质般的锁链，牢牢钉在少女漂亮的眼睛上。

今絮被他看得脊背发麻，不自觉退后一步，攥紧了手里的刀柄。

“......过来。”

他的声音是哑的，沙哑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粗糙得不像他平常的样子。

可口气依旧是命令。

张狂依旧。

今絮没动。

她的脚钉在原地，大脑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别过去。别靠近他。

这个人很危险。

你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像是闸门松了，洪水随时要倾泻而出。

“求...求你。”

今絮的睫毛猛地一颤。

...求。

大少爷眉眼笼着阴翳，向来冷情的薄唇竟吐出这样一个卑微的字眼，语气也低怜得不可思议，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

然而今絮的直觉比理智更快地捕捉到了异样。

那声“求”的背后，藏着某种更危险的东西，是暴风雨前的一场低气压，更是一头野兽扑食前故意伏低的身躯。

他嘴里说着软话，眼底的火却烧得愈发骇人。

今絮瞳眸骤然张大。

逃！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猛地转身，连门都顾不上关，拔腿就往走廊里冲——

身后传来男人踉跄起身的沉闷脚步声，她不敢回头，脚刚踏出门槛，腰间猛地一紧！

一股蛮横的力量从身后箍住她，硬生生将她拽了回去。

后背撞上滚烫的胸膛，手臂被死死锁住，手里的水果刀慌乱地朝后胡乱比划——

“放开我——！”

裴瑾之没有出声。

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在她纤细的腰上，下巴抵在她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像只贪恋主人味道的小狗那样亲昵蹭了蹭。

鼻尖埋进她发丝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颈侧的皮肤，那一小片被他蹭过的地方迅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今絮闻到了血腥味。

浓重的、新鲜的，混合着他身上原本清冽的气息，涌进她鼻腔，几乎让她作呕。

少女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他往后拖了两步，重新带进了书房里。

她拼命挣扎，腰肢在他手臂间拧动，后背在他胸膛上磨蹭，手里的刀在混乱中向后刺去——

“噗”的一声闷响。

她的手腕感受到了阻力。

刀刃没入了什么东西。

她甚至不知道刺中了哪里。

然后有温热黏腻的液体顺着刀身淌下来，流满了她的手背。

裴瑾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可他箍在她腰上的手却没有松。

他没有推开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僵在那里，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耳后，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

今絮的刀还握在手里，刀身有一半没入了他身体里。

她嘴唇颤抖着发白，感受到滚烫的血液从刀刃淌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你...”

她身体僵硬，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你松开......”

裴瑾之没松。

他的额头抵上她的后颈，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发丝烫进她皮肤里。

他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颤，可手臂却越收越紧，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地、不管不顾地圈住她。

嘴唇贴着她的后颈，一下一下地蹭，像猫在蹭主人的手背，又像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

皮肤贴着皮肤，温度融着温度，那点微薄的触感像是他整个人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今絮的手往前轻轻拔了一下，松开了刀柄。

水果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刀刃上沾着的血在地板上溅开一小朵暗色的花。

她的手上全是血，黏腻温热，顺着指尖往下淌，滴在她棉质睡裙的下摆上，洇开几朵深色的圆痕。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动不了，也不敢动。

今絮害怕极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裴瑾之，你...你先松开我好不好？呜......我、我帮你看看伤口好不好？"

混沌如毛线球般的思绪被少女柔软的声音拂开，加之肩膀处尖锐的刺痛一阵阵刺激着神经，裴瑾之被欲望染透的眸中终于清明了一刹。

他的手臂僵了僵。

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力道，将今絮稳稳放到地上。

今絮转过身。

灯光下，她看清了他右肩胛骨的位置，雪白的衬衫被刺破了一个口子，边缘的布料被血浸透，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血迹顺着肩胛一路蜿蜒到肋骨侧面，像一朵在雪白宣纸上骤然盛放的彼岸花。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他的手臂一路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汇聚成一小滩。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比刚才更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得快要哭出来。

完蛋了。

这么个金枝玉叶的少爷因为她受了伤，把她卖了也赔不起啊！

她慌乱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地去捡刚才惊慌中掉在地上的手机。

指尖沾着血，滑腻腻的，抓了两下才把手机握住，抖着手指去按急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