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启奏陛下,户部右侍郎严松柏今日联合三名御史,弹劾靖国公府西北军饷账目不清,涉嫌虚报吃空饷。折子已经递到中书省了。”
福海跪在太极殿龙案前,双手举着一摞折子。
萧景接过来翻了翻。
严松柏的字迹工工整整。
折子写得有理有据,条列了三年来西北军需拨款与实际用饷之间的差额。
“差了多少?”
“折子上说,三年累计差额约二十七万两。”
萧景把折子搁在案面上。
二十七万两。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对于西北三十万大军每年过手上百万两的军需来说,这个数目刚好够咬人,又不至于直接定罪。
严松柏很会挑地方下口。
他不是要一棒子打死姜家,而是要让朝中对姜家起疑。
萧景靠在龙椅上。
“户部呢?”
福海压低声开口。
“户部那边已经扣了这个月发往西北的军饷。说是等严大人的折子批下来再定。”
萧景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
扣军饷。
户部的人胆子倒大。
他没有说话。
福海跪在底下,不敢抬头。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萧景开口。
“不批。折子压着。”
福海一愣。
“陛下?”
“严松柏的折子压在中书省,不批不驳。让朝中先议论两天。”
福海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萧景坐在龙案后,手指搭在那摞折子上。
他不急着处置姜家。
他要看的,是折子压着的这两天里,后宫那位姜修仪会怎么反应。
是慌,是怒,还是像前几日那样,坐在颐华殿里从容翻账。
消息传得很快。
当日下午,户部弹劾姜家、扣押军饷的事,传遍了满宫。
淑嫔在自己殿里跟贴身丫鬟嘀咕。
“姜家完了。户部都动手了,还能翻身?”
两个常在凑在一处交换眼色,等着看热闹。
颐华殿的门却关得很紧。
酉时将至,萧景换了件便服,没有摆驾,只领了福海一人,从太极殿后门出来。
他走的是那条去颐华殿的近道。
走到颐华殿院门外时,他停下脚步。
院子里传来一声脆响。
是核桃壳被砸开的声音。
萧景绕到窗边,往里看了一眼。
姜明姝坐在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碟核桃仁。
她一手夹着核桃,另一手拿着铜锤,“啪”的一下砸开。
核桃壳四分五裂,果仁完整落在碟中。
春芽蹲在旁边,一颗一颗帮她剥碎壳。
姜明姝挑了一只最大的果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
她看起来心情不错。
萧景站在窗外,看了片刻。
这个反应不对。
满宫都在等着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户部扣了军饷,御史弹劾她爹,前朝已经动了刀。
她应该着急。
应该来太极殿求见。
应该跪在他面前替姜家辩白。
可她在吃核桃。
萧景推门进去。
姜明姝抬头看见他,手里的铜锤停了一下。
“陛下今日来得早。”
她没有起身行礼。
萧景走到罗汉床前,低头看着碟子里的核桃仁。
“消息听说了?”
“听说了。”
姜明姝又砸了一颗核桃。
“户部扣了军饷,严松柏上了折子。满宫都在等臣妾哭呢。”
她把果仁挑出来,举到萧景面前。
“陛下吃一颗?新打的,脆。”
萧景没有接。
“你不急?”
“急什么?”
姜明姝把核桃仁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臣妾爹的兵符还在手里,三十万大军还在西北站着。
户部扣一个月的饷,西北粮仓里还有两个月的存粮。严松柏的折子就算批了,也得派人去西北实地查账,来回少说三个月。”
她拍了拍手上的核桃碎屑。
“三个月的工夫,够臣妾做很多事了。”
萧景盯着她看了片刻。
“你就这么笃定,朕不会动姜家?”
姜明姝抬起眼。
“陛下若想动姜家,不会让严松柏先上折子。”
萧景的眉头动了一下。
“陛下是天子,要动谁,一道圣旨就够了。
可陛下没有下旨,反而让严松柏在前面冲。这说明陛下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跟姜家撕破脸。”
她把铜锤搁在碟子旁边,双手撑在膝上,仰头看着他。
“陛下今日来颐华殿,是想看臣妾慌不慌。
臣妾若慌了,陛下就能看出姜家心虚。臣妾若不慌,陛下便能看见姜家底气还在。”
她笑了笑。
“所以臣妾给陛下看个清楚。臣妾不慌。”
萧景的下颌线紧了紧。
他伸手从碟子里捏起一颗核桃仁,丢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
“你的胆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姜明姝在他背后开口。
“陛下这话是夸臣妾呢,还是提醒臣妾别步后尘?”
萧景没有回头。
“看你自己了。”
他跨出门槛,脚步消失在宫道上。
春芽从旁边冒出来,一脸劫后余生。
“小姐,方才陛下那副样子,奴婢膝盖都软了。”
姜明姝靠回罗汉床上,伸了个懒腰。
“他今日是来试探的,不是来发落的。试探就说明他还犹豫。犹豫就说明姜家还有价值。”
她拎起铜锤,又砸了一颗核桃。
“不过他走的时候那句话,倒是有意思。”
“什么意思?”
“他说‘看你自己了’。”
姜明姝把果仁放进碟子。
“意思是,他给了本宫机会证明。”
“证明什么?”
“证姜家的军需账是干净的。”
姜明姝站起身来。
“他在等本宫拿出东西来堵严松柏的嘴。”
春芽瞪大眼。
“可那笔银子真被内务府截了呀,账面上看起来……”
“账面上看起来是姜家的窟窿。”
姜明姝走到案前,把那本水渍册子抽出来。
“可银子的去向写在这里。只要证明那二十七万两差额不是姜家吃的,而是被内务府经崔氏商行洗进了承禧宫……”
“严松柏的折子就不攻自破!”
“对。”
姜明姝把册子收好。
“不过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本宫要让严松柏再蹦两天。”
春芽皱眉。
“他蹦得越高,摔得越重。”
姜明姝坐到圈椅里。
“他在前朝替宁妃打掩护,本宫在后宫掀宁妃的底裤。前后一起倒,朝中那些观望的人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贪军需的人。”
她端起案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再等两天。严松柏把势造得更大些。”
春芽应了一声,去外间收拾碟子了。
姜明姝独自坐在案前,手指在水渍册子的封面上摸了一下。
两天后,就是太后寿辰前最后一次大请安。
满宫妃嫔齐聚。
她要的舞台,马上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