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修仪娘娘,这便是尚宫局丙字号库房三年的全部卷宗了。”
内务府太监总管齐福弓着腰,朝身后一挥手。
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口大箱子进来,哐当一声放在颐华殿正殿地面上。
箱盖打开,里头堆着泛黄的账册,少说有两百本。
春芽站在姜明姝身后,嘴角抽了抽。
齐福笑得恭顺。
“宁妃娘娘吩咐了,库房里的东西一本不少,全搬来给修仪娘娘过目。娘娘若有不明白的,尽管差人来问。”
姜明姝坐在圈椅里,扫了那两口箱子一眼。
“齐公公辛苦了。本宫还有一事想问。”
齐福腰弯得更低。
“娘娘请说。”
“丙字号库房值班记录,怎么没在里头?”
齐福的笑停了一下。
“回娘娘的话,值班记录归尚宫局直管,不在库房卷宗之列。奴才回头再替娘娘调。”
“那就麻烦齐公公午时前送来。”
姜明姝端起茶盏。
“本宫等着。”
齐福弓腰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外,他的笑收了个干净,拐进宫道旁的暗角,压着嗓子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
那人转身往承禧宫方向跑去。
殿内,姜明姝搁下茶盏,起身走到箱子跟前。
她蹲下来,随手抽出一本账册翻了翻。
春芽凑过来。
“小姐,这么多本子,得翻到什么时候?”
“不用全翻。”
姜明姝的手指在账册边沿摸了一下。
“你看这纸。”
春芽低头。
“这批账册的纸张是一样的,墨色也一样。可库房三年的账,用的纸不该批批相同。每年采买的纸张,纹路总有差别。”
她又抽出三本,翻到封底。
“顺兴九年、十年、十一年。三本的纸张纹路一样,墨色浓淡也没变。”
春芽眨了眨眼。
“小姐的意思是……”
“这些是重新抄的。”
姜明姝把账册丢回箱子。
“宁妃昨夜把原本转走了,连夜让人抄了一套假的,送来糊弄本宫。”
春芽倒吸一口气。
姜明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她以为本宫会老老实实翻两百本账册,翻到眼花,也翻不出问题。”
“那小姐怎么办?”
“不翻。”
姜明姝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铜管。
“今夜去库房看看。宁妃搬走了原本,可她未必搬得干净。丙字号库房那么大,总有角落是她顾不到的。”
春芽神色变了变。
“小姐要夜探库房?黑龙司的人还盯着呢。”
“盯着就盯着。”
姜明姝把铜管塞进腰间。
“太后的暗道从花圃底下走,出口在尚宫局后墙外。黑龙司的人守的是颐华殿正门和侧门,地底下的路,他们不清楚。”
午后,齐福送来了值班记录。
姜明姝翻了一遍,发现顺兴十年三月到六月之间,有连续四个月的值班记录被人撕掉重糊过。
糊上去的新纸边缘,比旧纸白了一圈。
她用指甲在那处轻轻刮了一下,抬头看向春芽。
“宁妃动得太急,连痕迹都没擦干净。”
入夜,颐华殿的灯一盏盏灭了。
子时三刻,姜明姝换了身深色窄袖衣裳,头发拿布条束紧,从后院的花圃暗门翻下去。
暗道又窄又矮,两壁石头上长着青苔,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春芽提着一盏遮了三面的小灯笼,在前头带路。
两人弯着腰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头顶出现一块活动石板。
姜明姝竖起耳朵听了片刻。
外头没有脚步声。
她用掌根顶开石板,翻身上去。
尚宫局丙字号库房的后墙外,杂草丛生。
姜明姝贴着墙根往左摸了十来步,找到一扇半朽的木窗。
窗闩从里头锁着,可木头已经朽了大半。
她用力一推,闩子便从框上脱落。
翻窗进去后,里面是一间堆满旧物的杂物间。
布帘后头就是库房正间。
姜明姝掏出火折子,只点了一点火星照路。
丙字号库房分三处。
头间是当年的账册,二间是往年的备档,最里间是废弃文书的存放处。
宁妃搬走的是头间和二间的原本。
可最里间的废纸堆,她未必会碰。
姜明姝拐进最里间。
这里堆满了被水浸过的旧纸、破损卷宗和各类废弃收据。
她蹲下来,一摞一摞地翻。
手指翻过第四摞废纸时,她停住了。
一张半残的纸页夹在两张废收据中间。
纸角留着火漆印痕,是崔氏商行的章。
姜明姝把那张纸抽出来,凑近火折子看。
纸上记着一笔银子的去向。
三千七百两,顺兴十年六月,经手人赵通,入账标记是一个承禧宫内管事的私戳。
她把残页折好,贴着胸口塞进内衣夹层里。
就在这时,库房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走路带风,步子又轻又快。
姜明姝熄灭火折子,身体贴着墙壁,退入角落。
春芽在暗道口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最里间门口。
门外的人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随后锁链响了一声,门被推开半扇。
一道灯光扫进来。
姜明姝缩在废纸堆后面,把呼吸压到最低。
灯光在库房里晃了一圈,停在她方才翻过的那摞纸上。
“这些都翻过了?”
另一个人答道。
“昨夜娘娘只说转走前两处的东西,最里间没动。”
“那赶紧翻翻,别留了什么碎纸。那个姜修仪不是善茬,万一让她摸进来……”
灯光移向姜明姝藏身的角落。
她把身体又往里缩了缩,后背贴着发寒的石墙。
灯光扫过废纸堆顶端,差半寸就照到她的脚。
“这边全是泡烂的纸,字都看不清了。不用管。”
灯光移开。
两个人翻了几摞东西,抱着一捆文书退出去。
锁链又响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姜明姝靠在墙上,手按着胸口那张残页。
衣料底下,心跳得又急又重。
她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外头再没有动静,才从角落里出来。
翻窗出去时,她脚底踩在窗框上,窗框发出一声钝响。
不远处的宫道上,有个黑影转了一下头。
姜明姝翻身落进暗道入口的草丛里。
石板盖子合上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朝这边走了三步。
黑影走到后墙外,扫了一圈。
只看见半开的木窗和一丛被压歪的杂草。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草叶上的露水。
露水被压散了,是新鲜痕迹。
黑龙司的暗卫皱起眉头,掏出腰间竹哨。
哨声尖细而短促,划破夜色。
暗道里,姜明姝弯腰跑着,脚步飞快。
春芽在前头接应她。
“小姐,外头有动静!”
“跑!”
两人沿着暗道一路往回。
跑出花圃暗门时,姜明姝翻身上来,顺手把暗门的草皮铺好。
她靠在花圃旁的假山上喘了几口气,抬手摸了摸胸口。
残页还在。
春芽趴在地上,脸贴着泥。
“小姐,方才那个……是黑龙司的人?”
“八成是。”
姜明姝把衣裳上的草屑拍干净。
“不过他只看见了窗户和草,没看见人。”
春芽爬起来。
“那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说。”
姜明姝拉着她往颐华殿走。
“东西拿到了,这一趟没白跑。”
回到殿内,姜明姝关上房门,从内衣夹层里取出那张残页。
她展开铺在案面上,就着烛光又看了一遍。
崔氏商行火漆、赵通私印、承禧宫内管事的戳记。
三样东西凑在一张纸上,这条洗钱的链子已经清楚了。
她把残页重新折好,锁进妆奁暗格。
“这张纸,够宁妃喝一壶的。”
可她没有打算现在就用。
萧景的黑龙司还盯着颐华殿。
她今夜出去的动静,明日兴许就会传到萧景耳朵里。
她需要一个递刀子的人。
一个能把这张残页送到宁妃鼻子底下,又不会牵连到她自己的人。
姜明姝坐在案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顺嫔。
顺嫔的娘家是崔氏商行的东家。
宁妃用她家洗钱,如今出了事,又要拿她顶罪。
顺嫔如果看到这张残页,会怎么做?
姜明姝笑了笑。
“春芽,明日安排一下。本宫要在御花园散步,正好路过顺嫔常去的那片紫藤花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