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回到公司。

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织成一张有序的网。

他走回工位，放下公文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是这里好。

这里只讲能力，只看数据。没有无休止的索取，没有满足不了的期待。

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倒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咖啡馆那场争吵，沈初初最后的嘶吼和眼泪，还在脑子里盘旋。

不行。

不能再想了。

“这篇稿子的切入点，太软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文字是他最后的阵地。

许清欢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她坐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申城烧成金红的落日。

她看见了林知白。

也看见他坐下，几乎是立刻，就埋头进了工作里。

隔着玻璃，她都能感觉到他肩膀绷紧的线条，还有他偶尔捏眉心的动作。

心里那点痒，又开始作祟。

她今天下午，特意花了二十分钟，挑了这件包臀鱼尾裙。

裙摆的弧度恰到好处，既职业，又藏着钩子。

公司里那些小姑娘，嫩则嫩矣，却缺了她这份被岁月养出来的从容和风情。

她故意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拨到肩头一侧，起身，走到门口。

“知白，稿子改完了，来我办公室一下。”

声音穿过安静的办公区，不轻不重，恰好落在他耳朵里。

林知白停下动作，应了一声：“好的许总。”

他甚至没抬头看她。

他飞快整理了一下脑子里的东西，起身，跟着她走进办公室。

许清欢关上了门。

但留了道缝。

她坐回自己的老板椅，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水，这才抬眼看他。

那眼神，明亮，又带着审视。

林知白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他知道，不只是为了稿子。

下午那个电话，她肯定听见了。

他主动开口，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疲惫：“许总，对不起。下午……我未婚妻电话里情绪不太好，对您说了些不礼貌的话。我替她向您道歉。”

他用了“情绪不太好”，而不是“无理取闹”。

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把沈初初说得太不堪。

许清欢放下杯子。

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椅子微微转了个角度，侧身对着落地窗，姿势慵懒。

“你这道歉，是跟我的文件说，还是跟地毯说？或者，跟我旁边这盆发财树？”

她的声音带笑，却让人后背发凉。

“林知白，你以前看我，不这样。”

“现在连头都不抬了？”

林知白只好抬起头。

目光落在许清欢脸上，两秒，立刻移向她的眉心。

他这才注意到，她今天和往常不同。妆容更精致，长发披肩，身上那股成熟女人的味道，更浓了。

“对不起，许总。”

他只能重复。

许清欢看着他挤出来的笑，那点火气反而更盛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她嘴唇一抿，连珠炮般地开了口：

“你最近很累？我给你派的活儿太多了？”

“上班时间往外跑，你老婆最重要嘛，我理解。”

“是要结婚了？怎么不见你发请帖？”

“我记得，公司周末双休吧？”

“你怎么下班一秒钟都不多待，你太太还能用那种词来骂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

“你当时捂手机是捂得快，可有些事，是捂不住的，对吧？”

最后一句，戳穿了所有伪装。

她受不了了。

她花高薪挖来的心腹干将，现在心思全不在公司，回来就跟个机器人一样。

那个没见过的沈初初，凭什么？

自己一手带出来的男人，才华横溢，凭什么要被这种家务事拖成一具行尸走肉？

她公司不要这种低气压。

她最恨的就是这种不开心的婚姻。

许清欢微眯起眼。

既然她什么都不做，都要被骂成“骚狐狸”。

那不妨……

她想起创业初期，林知白还是个愣头青，文笔嫩，但眼里有光。跟她谈天说地，聊经济，聊八卦，什么都敢喷。

现在公司做大了，当初的老人，死心塌地跟着她的，只剩他一个了。

林知白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头发晕。

他额角渗出细汗，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解释什么？

办公室里，许清欢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钻进他鼻子里，搅得他更乱了。

看着他这副被逼到墙角的样子，许清欢心里的火气，又莫名其妙地软了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调一转，带上了几分关怀。

“算了，别往心里去。公司并购案的项目，你多上心。这周五晚上，部门聚餐，算是项目前的放松，你，必须参加。”

“必须参加”四个字，说得不容置喙。

她又补了一句：“你未婚妻那边，你自己沟通好。一个支持你工作的伴侣，对你、对公司，都很重要。”

她刻意把“你”放在了“公司”前面。

林知白立刻点头：“好的许总，周五我准时参加。”

他松了口气，可心里另一块石头又压了下来。周五聚餐，意味着晚回家，意味着又要跟沈初初爆发一场战争。

许清欢看着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周五的聚餐，就是她埋下的种子。

她要让他至少在公司的这几个小时里，是放松的，是属于团队的，是……属于她的。

林知保留下一丝可以被她掌控的缝隙。

林知白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对了，”许清欢忽然又说，“周末没事也来趟公司。机房服务器的后台日志有点怪，你技术好，顺便看看。”

这理由，天衣无缝。

林知白回头，认真回答：“好的许总，我周末抽时间过来。”

许清欢笑了。

那笑容里，妩媚和干练一闪而过。

“去吧，稿子发我邮箱。”

门在林知白身后合上。

他走回工位，坐下。

周五聚餐。

周末加班。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种被两股力量来回撕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怎么跟沈初初解释？

他不敢想。

手机震动。

沈初初发来的。

一个流泪猫猫头的表情包：你回来了吗？

林知白盯着那张猫脸，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办公室里，许清欢隔着玻璃墙，看着林知白微微佝偻的背影。

她拿起手机，点开公司群。

@所有人 本周五晚六点半，部门项目聚餐，地点在公司楼下‘江畔轩’，务必准时参加。视为调休半天。

发完，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她要夺回一点，属于她的领地。

她不想看着他，就这么一步步，被磨成一具空壳。

哪怕这个念头，藏着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