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白色的圆领衬衫和一条黑色休闲裤，套上白色板鞋，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

还行，挺板正。

他坐在沙发上等啊等，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卧室里的吹风机嗡嗡响了好一阵才停，期间夹杂着瓶瓶罐罐磕碰桌面的声音。

林意翘着腿刷手机，心想女人出门前的准备工作，果然是一场漫长的仪式，那怕是空谷幽兰般的兰姨也不能免俗。

门终于开了。

林静兰踩着拖鞋走出来的那一刻，林意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极精致的淡妆，唇色正红，衬得一口贝齿格外白净。

黑发顺着肩膀垂下去，又直又亮，像一匹剪裁整齐的黑色丝缎。

内搭一件白色衬衣，外面是一件米白色的短款风衣，腰带随意系了个结，收出一把不盈一握的腰身。

下面是一条直筒九分西裤，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

两年不见。

林意心里冒出一句话：兰姨好像美的更醉人了。

林静兰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目光从领口扫到裤脚，眉心微蹙，但她并没有开口。

她走到玄关，一只手扶着鞋柜边缘，踮起右脚，把脚背滑进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里。

“走吧。”

……

出了门，林静兰走在前面。

长发垂在背后，随着步伐轻微摆动，尾端刚好搭在风衣的腰线上。

林意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一头黑发上。

他从没见兰姨烫过头发，也没染过，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质感好得不像话。

兰姨一米六八的个子，腿长比例出奇地好，加上那双七八厘米的细跟，整个人拔高一截，从后面看过去气场冷得像一道竖起来的雪山。

和自己并肩走的时候，兰姨头顶才堪堪到他下巴。

但那种浑然天成的距离感，让林意觉得自己像个跟在后面的小跟班。

林意本以为她会直接开车去民政局。

但车子却拐进了商业街，停在一家门面不大但装潢考究的轻奢男装店门口。

林静兰推门进去，和店员说了几句，对方便开始在货架间穿梭。

林意站在门口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兰姨是嫌他穿得太随便了。

果然，林静兰很快抱着几件衣服走过来，一件深灰色修身西装外套，两件质地不同的白衬衫，一条黑色锥形西裤。

“去试试。”

她把衣服往他怀里一塞，下巴朝试衣间方向点了一下。

林意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扯掉身上那件白T恤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兰姨这个人再怎么嘴上说着“互不干涉”，骨子里那股要什么都得体面的劲儿，半分都没变过。

推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林静兰正坐在店里的米色皮沙发上，两条长腿优雅地叠着，一只手托着手机在看什么。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划过一道极快的亮光，像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西装袖口，又捏了捏肩线的位置。

“两年没见了，长成大男孩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点感慨。

“尺码还是有些不合适，肩宽够了，腰围松了一点，回头再给你定制，这两年没在你身边，变化还挺多的。”

这句话传过来的时候，林意感觉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给堵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暖意。

即使是昨晚那场荒唐的纠缠，都没能给他这种柔软的暖意。

反而是这一刻。

她站在他面前，指尖还搭在他的袖口上，语气像四年前一样自然地念叨着他的衣服尺码。

好像那些分离的时间根本不存在。

一句话便让两年的分隔消融开来。

“兰姨，我觉得挺合适的。”他笑了一下，声音有些梗梗的。

林静兰没多说，点了点头，转身让店员把剩下几件也打包。

林意连忙跟过去，“不用了，一套就够……”

“以后是成年人了，要有些正式的衣服，知道吗？小意。”

她弯着腰整理他换下来的那堆衣服，头也没回地丢下这句话。

西裤的面料随着她弯腰的动作绷出一道紧绷的臀线。

林意视线触到那条曲线，耳根发烫，赶紧偏过头盯着天花板。

“知道了兰姨。”

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的时候，林意忽然想起一件事。

“兰姨，我今年才十八，好像……没到结婚年龄吧？”

林静兰拔了钥匙，扭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

“你平时都不看新闻的吗？今年新政，十八岁就能领证了。”（平行世界）

林意张了张嘴。

他还真没关注过这种事。

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手腕就被一只凉凉的手扣住了，林静兰拉着他推开车门，步伐果决地往大厅走。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笃，像一串催命的鼓点。

拍照的时候，两人站在蓝色背景布前。

林意僵得像一根电线杆，和林静兰之间隔了小半米的距离。

摄影师举着相机，看了他们三秒钟，放下来了。

“你俩有过节是吧？中间能塞头牛了。”

那大叔推了推眼镜，手指在空中来回比划。

“小伙子往你媳妇那边靠靠，女同志也往你老公那边紧紧，你俩是来领证的还是来躲债的？”

林意脸上的温度蹭地就上来了，他侧移了小半步。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在近一点的时候。

一只手臂忽然从侧面伸了过来，不轻不重地环住了他的腰。

快门咔嚓响了。

……

两本红色的小册子递到手里的时候，工作人员笑着说了句“新婚快乐”。

林意翻开那本证，照片上的自己表情生硬，坐在旁边的林静兰却端庄美艳得不像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自己这就算是有妇之夫了？大学还没开学呢。

一双纤细的手指忽然伸过来，勾了勾他手里的红本。

“拿过来。”

林意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就递了过去。

林静兰接过那本，连同自己手里的那本一起，顺手塞进了随身的手提包里，拉链一拉，干脆利落。

林意眨了眨眼，“兰姨，我那本怎么……”

“放我这安全，免得你丢三落四。”

她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高跟鞋的声音清脆又笃定。

林意跟在后面，嘴张了张，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回程的路上，车载音乐放着一首慢调的英文歌。

车突然靠边停了。

“你在车上待着，我去趟药店。”

林静兰解开安全带，拿起手包推开了车门。

林意坐在副驾驶，看着那个身影走进街角那家绿十字招牌的药房。

他的脑子转了两秒。

昨晚的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样闪过——酒劲上头，滚烫的皮肤贴在一起，两个人稀里糊涂地从头到尾。

昨晚他和兰姨可是真空上阵。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西裤布料。

几分钟后，林静兰拎着一个白色小纸袋回来了。

她甚至顺手从纸袋旁边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

“渴不渴。”

林意接过水。

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她随手放在扶手箱上的纸袋，小小一个，轻飘飘的。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

林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矿泉水攥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窗外的梧桐树影一帧帧后退。

她果然没把这当真。

结婚证不过是一张纸，昨晚不过是一场意外，而他从头到尾，还是那个需要被收拾残局的小孩。

林意把头转向车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他不敢看她，也不敢问。

像个闷声受了委屈的小孩，把自己缩进了副驾驶那一小块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