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钟万仇站在厅门前,望着岳老三扛着鳄嘴剪,云中鹤摇着折扇出了回廊,嘴角那点阴郁终于松开,连被甘宝宝冷落多日的烦闷都散去不少。
岳老三是个浑人,云中鹤更是个见了女人便走不动道的货色,可这二人杀人从不讲规矩,周云落到他们手里,连块完整骨头都留不下。
钟万仇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透,他却喝得痛快,舌根泛着苦味,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周云死了,甘宝宝纵使闹一阵,终究也只能留在万劫谷。
段正淳死了,大理段氏那笔旧账也能讨回来。
到那时,谷里再没人敢在他钟万仇面前提起那个姓段的。
钟万仇低头拨弄茶叶,脑中已经有了画面,甘宝宝穿着素净罗裙坐在灯下,钟灵绕着桌边跑,再没有哪个外来的野小子敢踏进谷门半步。
钟万仇嘴里发出低笑,却没注意到廊外却有道浅绿裙影掠过。
钟灵本是来寻父亲,刚走到厅外,便听见钟万仇提起周云的名字。
她便脚步放轻,躲到廊柱后头。
厅里传出钟万仇压着嗓子的声音。
“那小子留不得,岳老三和云中鹤亲自过去,够给他面子了。”
钟灵捧着衣角,脸上的红晕都吓褪了下去。
顿时没敢再听,转身便往后院跑,鞋底踩过青石板,裙摆扫过墙边的野草,跑得气都接不上。
甘宝宝正坐在窗前整理药材,案上摊着几包晒干的草药,鼻端都是苦涩药味。
正在心里打定主意,今日不能再去见周云了。
昨夜荒唐得过头,钟万仇又在谷中四处走动,再往周云院里去,迟早要露出马脚。
门被撞开时,甘宝宝手里那根药秤都被吓得落在桌面上。
“娘亲!”
钟灵扶着门框,脸颊跑得发红,话都说得断断续续。
“爹爹……爹爹让那两个怪人去杀云哥哥了!”
甘宝宝抬起头,手掌按住桌沿,药包被打翻,几片干枯药叶滚到地上。
“你说什么?”
钟灵抹了把额头的汗,将自己听见的话全倒了出来。
钟万仇如何说周云碍事。
段延庆如何点头。
岳老三与云中鹤又如何出了正厅。
钟灵越说越急,眼圈也红了。
“娘亲,他们拿着那么大的剪子,云哥哥会不会出事?”
甘宝宝起身时带翻了凳子,木凳砸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昨夜还在担心周云太张扬,今日便听见钟万仇请来四大恶人下手。
钟万仇这是疯了。
那四人横行江湖,手上沾过多少血,连江湖中人提起名字都要绕路。
周云纵有些本事,又怎能同时对上岳老三和云中鹤。
甘宝宝抓起桌上的外衫披上,衣带还没系稳,便往外走。
钟灵追在后头,声音发紧。
“娘亲,我们快去找云哥哥!”
甘宝宝回头按住钟灵肩头,替她将跑乱的衣衫扶正。
“你回房,把门扣好,谁叫都别出来。”
钟灵抓住甘宝宝的袖子不肯松。
“我也要去。”
“听话。”
甘宝宝把钟灵的手拿开,脸上没了平日温柔。
“你去了,只会让娘亲分心。”
钟灵咬住嘴唇,望着甘宝宝快步离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追出去。
甘宝宝穿过后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拦下他们。
哪怕周云已经不在院中,也要先拖住钟万仇。
廊下风大,吹得她裙角贴在腿边,步子越走越快。
转过月门,岳老三与云中鹤正迎面而来。
岳老三扛着鳄嘴剪,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俺也去杀个人,还得带着你这鸟人,老大真是多事。”
云中鹤没接话。
他的脚步停了下来,折扇也垂在身侧。
甘宝宝今日只穿了件月白罗裙,外头罩着薄纱褙子,因走得急,领口微乱,露出一截细润脖颈。
云中鹤盯着甘宝宝,脸上那点轻浮笑意越堆越深。
“万劫谷里还藏着这等美人,钟谷主倒是瞒得严实。”
甘宝宝脚步没退,抬眼扫过云中鹤,脸色沉了下去。
“乱看什么,再看便挖了你的眼睛。”
岳老三咧开嘴,扛着剪子笑道。
“二哥,你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人家夫人要挖,你可别哭着找老大。”
云中鹤抬扇挡开岳老三,笑得轻慢。
“岳老三,你只懂拿剪子剪人脑袋,哪里懂得欣赏。”
甘宝宝袖中手掌攥紧,恨不得当场给此人一把毒针。
可周云还在前头。
她不能在这里耽搁。
云中鹤侧开身子,让出道路,折扇在掌中敲了敲。
“夫人急着去哪,俺也去办事,若顺路,俺也去护送一程。”
甘宝宝从他身旁走过,连半个字都懒得给。
云中鹤回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舌头抵着牙根,笑意未散。
岳老三抬脚踹了他小腿一下。
“还走不走?”
云中鹤收回视线,折扇一合。
“走,先替钟谷主办事。”
甘宝宝进了正厅,脚下却慢了下来。
轮椅上的段延庆,铁杖横在膝头,脸上横肉扭曲。
抱着孩子的叶二娘,嘴里哼着古怪小调,手掌轻拍襁褓。
她在江湖上见过不少人,这两张脸却从未认错过。
四大恶人。
钟万仇见甘宝宝进来,端着茶的手晃了一下,茶水洒到手背上,烫得他脸皮抽动。
“宝宝,你怎么来了?”
甘宝宝没理他,先看向段延庆。
“你请四大恶人入谷,还将他们带到正厅,钟万仇,你是嫌万劫谷安稳日子过得太久了?”
钟万仇脸上挂不住,快步走到甘宝宝身边,伸手要去拉她衣袖。
“宝宝,段大哥他们是来办正事的,江湖上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何必过问。”
甘宝宝甩开钟万仇的手,衣袖从他掌中抽走。
“正事?”
“你结交这等人,是想害了自己,还是想害了灵儿?”
叶二娘抬起头,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嘴里发出低笑。
“钟夫人好大的脾气,谷主请我们来做客,倒让我们成了祸害。”
甘宝宝转头看叶二娘,声音发寒。
“你们是不是祸害,江湖上自有公论。”
钟万仇脸皮涨红,段延庆还在旁边坐着,叶二娘又露出那副看戏模样,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宝宝,给我留些脸面。”
甘宝宝盯着钟万仇,连声冷笑都没有。
“脸面是自己挣的,你拿灵儿的命去赌,还想要什么脸面?”
钟万仇手掌垂在身侧,后槽牙咬得发酸。
他忽然想起周云。
自从那小子进谷,甘宝宝便处处与自己作对,钟灵也天天把云哥哥挂在嘴边。
若说没人暗中挑拨,他不信。
那个小白脸,必须死。
甘宝宝看着钟万仇发青的脸,字字说得清楚。
“今日起,你若再与这四人来往,我便带着灵儿离开万劫谷。”
钟万仇抬头,茶杯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碎成数瓣。
万劫谷的阵法认甘家血脉。
甘宝宝若带钟灵走了,谷中机关无人能开,自己守着这片谷地也成了摆设。
更何况,甘宝宝若真离开,外头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钟万仇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硬挤出一个笑。
“宝宝,我与段大哥只是谈些旧事,哪有你说得那般严重。”
甘宝宝转身便要走。
钟万仇急了,追上去拦在她前面。
“好,我答应你。”
“送走他们后,我不再与四大恶人往来。”
甘宝宝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钟万仇。
“你发誓。”
钟万仇胸口起伏,手掌举起。
“我钟万仇若再主动与四大恶人来往,便叫我不得好死。”
甘宝宝看着钟万仇,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她转身出了正厅。
钟万仇站在原地,听着甘宝宝的脚步远去,脸上的笑彻底垮了。
叶二娘哼着小曲,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
段延庆用铁杖点了点地面,腹中传出低沉声音。
“钟谷主,夫人管得严啊。”
钟万仇弯腰去捡地上碎瓷,掌心被瓷片划破,血珠染在白瓷上。
他抬起头,干笑两声。
“让段大哥见笑了。”
段延庆没有再说话。
钟万仇攥着碎瓷,掌中血越流越多。
等周云死了。
他有的是时间,再跟甘宝宝慢慢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