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曦站在原处，袖中手指一点点攥紧，直到指甲掐进掌心，才将方才那一瞬的惊乱压了下去。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刻意示人的柔弱已经不见了，眉梢微微挑起，显出几分恼意。

“既然你记得这样清楚，”她看着他道，“昨日为何不告诉父王？”

李景霆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闻言只轻轻笑了一下。

“现在说了，不就不好玩了。”

萧明曦听见这话，眉心一下蹙了起来。

她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原先因两年前那桩事生出的心虚顷刻便被怒火压了过去。

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李景霆，你别太得意。你如今虽回了王府，可到底才回来几日。父王养了我十八年，未必会事事都信你。”

这话其实说得并不十分有底气。

萧成珩若当真知道全部内情，会如何看她，她自己也不敢细想。可输人不能输阵，她不肯让他看出半分退缩。

李景霆却没有如她预料的那样动怒，只垂眸看了她一会儿。

她生得实在出挑，肌肤莹白，眉目秾秀，那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潋滟，此刻含了恼意，眼尾微微扬着，整个人便像骤然添了几分颜色，鲜活得让人很难移开视线。

李景霆看着她，眸中却没有什么温度。

这副神情，倒让他想起了两年前。

那时她蒙着面，也是露出这样一双眼睛，明明年纪不大，言语间却带着被人捧惯了的骄气，居高临下的让他离开雍京，此生都不要再回来。

命运弄人。他这十几年活得实在算不上容易，街头、码头、赌坊，后来又辗转到了那座不见天日的矿山，所见所历无非都在教他同一个道理：一个人若没有身份，没有权势，命便轻得很。今日还活着，明日死在哪条沟里，也未必有人多问一句。

所以他回靖王府，从来不是因为忽然贪恋起什么父子亲情。

亲情这种东西，于他而言，来得太迟了些。他真正想拿回来的，是靖王之子的名分，是往后立身于世时，能叫旁人不敢再轻易践踏他的权柄与倚仗。

何况这些原本就是他的，他没有不要的道理。

至于萧明曦——

李景霆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两年前，她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将他推离雍京，害他吃了大苦。

他向来不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自然不会放过她。

只是如今的萧明曦，身世一朝揭开，她过去十八年牢牢攥在手里的荣宠与亲缘，自会一样一样生出变数。早一日跌下来，晚一日跌下来，于他而言其实没有太大分别。

既然如此，又何必急着现在便将事情做绝。

倒不如慢慢看她挣扎。

“这样才对。”他忽然道。“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实在不像两年前的郡主。”

萧明曦一怔。

李景霆却已经从她身侧走了过去，经过时淡淡丢下一句：“放心，你欠我的账，早晚要算。”

萧明曦猛地回过头，李景霆却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那句话不轻不重地落在耳边。她站了片刻，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她不喜欢这种滋味。自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事，她总要先弄清其中利害，再想法子将主动权攥到自己手里；两年前查到李景霆的身世时也是如此。可如今这个本该被她送得远远的人不但回来了，还握着她最不能见光的秘密，偏偏又不按路数行事，一时让她连从何处下手都拿不准。

萧明曦只能暂且按下心思，等着看李景霆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谁知接下来几日，他竟当真什么也没有做。

凌霄院一日日添置齐整，萧成珩命长史亲自从库房拨了衣料器物，又将前院原本空置的一间小书房收拾出来，连府中几个跟随多年的老仆也调过去两个。此事虽尚未正式对外公布，可那日李景霆带着长命锁登门，正厅里的动静可不小，府中又向来人多眼杂，不过几日，私下里便已有了诸多猜测，更何况他那张脸实在太像萧成珩。

于是不过几日，“李公子”三个字仍旧照叫，分量却早已不同。

从前靖王府只有一位小主子。

如今多了一个。

没有人因此怠慢萧明曦。她仍是圣旨亲封的华璎郡主，萧成珩也没有削减她院中半点用度，甚至因为身世之事，待她比往常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怀。明明没有谁从她手里夺走什么，她却还是清楚地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同从前不一样了。

更叫她无从抱怨的是，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到了第七日，萧成珩将二人一同叫去了书房。

赵清如生产已是十八年前的旧事，当年的内院名册、药档与当值记录虽还留有部分，可真正要查起来，却远没有想象中容易。王府里的人换过数茬，当年守在产房内外的那些人，更像是早有人有意清理过一般。

“当年替王妃接生的稳婆，承熙六年便已经病故。产房里那几个贴身伺候的人，也在王妃丧事过后陆续离府，其中一名医女被送出雍京，一名婢女嫁去了外州。那夜负责传话的周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她知道的事情应当最多，只是十年前便已经告老，五年前死在青州。”

萧明曦坐在下首，听到这里，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这些，她两年前大多已经查到了。

她那时毕竟只有十六岁，手里能用的人有限，又不能惊动萧成珩，查到这里便再难往下。

如今父王亲自查，也仍旧断在这里。

这说明当年动手的人，比她想象中还要谨慎。

萧成珩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继续道：“眼下只能确认，当年王妃生产时的确有人动过手脚。至于是谁指使、为何要换走孩子，还没有实证。”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李景霆身上停了一瞬。

这些日子，父子二人相处的时日虽多了些，却依旧谈不上亲近。萧成珩问什么，李景霆便答什么，偶尔也会在书房陪着坐上一阵，却始终称他王爷，从没有改过口。

萧成珩心里自然不是没有失落，只是十八年都已经错过，如今若还要逼着一个才回府数日的孩子立刻喊自己父亲，未免太心急。他只能将那点心思按下去，转而说道：“此事我会继续查。只是既然你的身世已经确认，认祖归宗之事便不能再耽搁。”

李景霆抬眸看他。

萧成珩道：“认回宗籍、改回萧姓，都要上奏陛下。在这之前，我想先带你去一趟赵家。”

萧明曦闻言，垂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赵家。

赵清如出身定国公府，赵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些年将全部疼惜都落在了她这个“外孙女”身上；这些年她去定国公府，从来不必提前递帖子。她在赵家吃过无数顿饭，赵老夫人院中也一直替她留着住处。

十八年来，没有一个人怀疑过她不是赵家的外孙女，她自己也早已习惯将那里当作最亲近的外家。

可如今，赵清如真正留下的孩子回来了。

萧成珩看了两人一眼，道：“明日一早，我带你们一道去赵家。”

萧明曦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这一趟本就避不过去，与其等赵家从别处听见消息，倒不如由他们亲自登门。

夜渐渐深了，靖王府各院陆续熄灯。萧明曦躺下以后却迟迟没有睡意，窗外偶有风动，吹得庭中花木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幼时有一年在赵家过中秋，夜里认床睡不安稳，赵老夫人便亲自守在榻边，哄了她许久才离去。又想起小时候赵婉得了新的珠花，明明喜欢得紧，却还是挑出其中最好看的一支给她；赵鸿瞒着府里大人，偷偷带着她们溜出府去买糖。三个人常常拌嘴，今日闹了别扭，明日便又凑在一处，谁也不会当真记仇。

那些细枝末节太寻常，以至于过去她从未觉得有什么珍贵。

如今却一桩一件都从记忆深处翻了出来。

若他们知道，她根本不是赵清如的女儿，会如何？

萧明曦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