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只能端着早饭进了屋。

靠墙是一张双人床，那是她和孙志强睡的地方。

墙角立着个窄木梯，上头是个矮阁楼，婆婆睡那儿。

里屋支了张行军床是小叔子的。

一张方桌摆在正中间。

桌边三个人已经坐齐了。

婆婆王桂香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小叔子孙志勇歪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

孙志强则皱着眉坐在桌边，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三张嘴等着春杏一个。

王桂香一见春杏进来，尖着嗓子就嚷开了：

“死丫头！做个早饭也磨蹭这么半天，全家人就等你一个，你好大的架子！在乡下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懒，进了城倒学会摆谱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昨晚上阁楼底下那些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

自己守寡几十年，夜夜一个人睡冷被窝，底下小两口翻云覆雨，她一个寡妇听了能不难受？

这股邪火没处撒，只能往儿媳妇身上招呼。

谁让她叫那么骚的？

不知羞！

春杏缩了缩脖子，赶紧把粥碗端上桌，又把那几个白面馒头搁在桌子中间。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直了。

孙志勇伸手就捞了一个，饿狼似的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含含糊糊地嚷嚷：

“好香！嫂子，这哪来的白面馒头？”

他在乡下天天啃窝窝头，棒子面拉嗓子，咽下去都剌得慌。

到城里头一天就吃上白面馒头了！

这城里算是来对了！

幸亏老家被水淹了，要是不淹，他哪有机会进城享这福？

工作还没着落，可急什么，他哥还能不养他？

春杏刚要说话，孙志强的目光就扫了过来，阴沉沉的：

“哪来的馒头？”

“隔、隔壁……陆、陆大哥给的。”

春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他们家馒头蒸多了，不吃要、要放坏……”

孙志强盯着那碟馒头，心里的火噌噌往上窜。

姓陆的是什么意思？

觉得他孙志强养不起家，连口白面都舍不得给媳妇吃？

旁边的孙志勇又咬了一大口馒头，含含糊糊地搭话：

“哎呦，隔壁人还挺好的嘛！这馒头蒸得真不赖！”

白面馒头都能随便送人，真是个冤大头！

孙志强瞪着弟弟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你知道什么！那个姓陆的，放着厂里铁饭碗不要，非去开什么货车！呸！这种人就是块糊不上墙的烂泥，好好的正经工作不干，去搞什么个体户，指不定哪天就翻车了，连个棺材本都捞不着！”

他是凭自己本事从泥腿子里爬出来的。

孙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爹死得早，寡妇娘拉扯两个儿子，在村里是最让人看不起的破落户。

可他愣是点着煤油灯念书，从公社联中考上了城里的纺织中专，毕业分配进了棉纺厂技术科，户口落到了城里，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那个陆铮算什么东西？

不就是个当兵的，除了一把子力气还有啥？

要不是他爸妈都是厂里的老职工，这铁饭碗能轮得到他一个莽夫？

他倒好，给脸不要脸，铁饭碗说扔就扔。

他孙志强最看不起这种人。

他拼了命才够到的终点，别人踩在脚下还嫌硌脚。

王桂香一听儿子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褶子，接上话：

“可不是嘛！还是我儿子有本事！自己挣的铁饭碗，那是祖坟上冒青烟才修来的！那个姓陆的算什么东西？仗着他爹妈是老职工，人家厂里给留了位置还不要，狂得他！不踏实，不稳当，这种人早晚得栽跟头！”

她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养了个出息儿子。

村里那些老娘们从前怎么编排她的，现在全被她踩在脚底下。

谁家儿子能考上中专？

谁家儿子能分到城里当干部？

也就她王桂香的！

春杏缩在桌子一角，听着婆婆和丈夫你一言我一语把人说得一文不值，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觉、觉得……陆大哥是、是好人。”

昨晚上帮她提水，今早又给了她大白馒头。

听到这话，孙志强的脸一下子黑了：

“城里的事你一个乡下女人懂什么？你才来城里一天，连路都认不全，你能看出谁是好人？头发长见识短，少在外头给我丢人现眼！一个馒头就把你收买了，眼皮子浅成这样！”

他娶回来的女人，当着全家人的面替别的男人说话。

她才认识那姓陆的多久？

几个馒头就把她收买了，乡下女人就是没见识，眼皮子浅得跟碟子底似的，装不下二两油！

王桂香立刻帮腔，声音又尖又厉：

“就是！志强一个人养全家，要不是乡下的地全淹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咱们也不至于跑到城里来拖累志强！你当是来享福的？吃里扒外的东西，你男人辛苦上班养活你，你倒替外人说话！”

她儿子是什么人？

国家干部，铁饭碗。

要不是家里穷拿不出城里彩礼，能轮到一个结巴进门？

春杏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不敢再说话，伸手去拿馒头。

“啪！”

手刚伸出去，就被王桂香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吃什么吃！饿死鬼投胎似的！啥都不干，吃什么白面馒头，喝点粥就成！你男人上班辛苦，也不知道让着点！”

王桂香说着就拿起一个馒头，稳稳当当搁到孙志强碗里：

“志强，你吃，你要上班，得吃实在的！”

白面馒头统共就这么几个。

大儿子要上班得吃两个，小儿子长身体得吃一个，她自己也得尝一个。

哪有多余的喂这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儿媳妇！

孙志强拿起那个馒头，理所当然地咬了一大口。

刚才还把人说得一文不值，现在倒是吃得挺香。

从头到尾没看春杏一眼。

孙志勇在旁边看完了整场戏，嘴里没停，馒头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他娘骂谁不是骂，反正老太太嘴里不骂人难受。

骂嫂子总比骂他强，他乐得看戏。

吃完饭，孙志强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过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套上，大夏天的也不嫌热，还把扣子一粒粒扣好。

他在棉纺厂技术科上班，中山装穿出去就是体面。

“走了。”

孙志强丢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王桂香追到门口笑眯眯的喊：

“路上慢点！晚上早点回来！”

转回头，笑容唰地收了个干净，对着春杏又换了一副面孔：

“还愣着干什么？把碗筷收拾干净，桌子擦两遍，锅也刷了！中午吃完饭你别在家闲着，去乡下跑一趟，买点菜回来。”

一家四口全指着志强的工资，不节省点怎么成？

再说城里国营菜店的那些菜也不便宜，天天买谁受得了。

乡下就不一样了，那些挎着篮子蹲路边卖菜的老乡，自家种的吃不完，一毛钱能买一大捆，遇上好说话的还能多饶两根葱。

这死丫头不去谁去？

留在家里白吃白喝，跑个腿还委屈她了？

城里到乡下少说也有几个小时的路程，来回全靠两条腿走。

春杏不敢说不去，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