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春杏就醒了。

在乡下养成的习惯改不了，鸡叫头遍就得起来烧火做饭。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孙志强还在打鼾，婆婆和小叔子也没动静。

灶间在院子东头，两家共用的。

孙家占左边，陆家占右边，中间连个隔断都没有。

灶台上方搭了两层木板，各家的碗筷家什都归置在各家的地盘上。

昨天刚来，孙志强领她认了一遍。

春杏生好了火，往锅里舀了两瓢水，从布袋里抓了两把棒子面。

婆婆昨晚交代了，早上就喝棒子面粥，配一碟咸菜疙瘩。

说是城里日子不比乡下松快，得学会精打细算。

春杏正搅着粥，一抬头就看见门口杵了个人。

灶膛里的火光忽地晃了一下。

是昨晚上的那个男人。

陆铮今儿要出车，他得早早把饭吃了，顺便把他爸妈那份也一块儿捎带出来。

他习惯了早起，当兵的时候养成的，不管前一夜睡得多晚，到点就醒。

可昨晚他没睡好。

一整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堵薄墙后头传来的声儿。

好不容易眯过去，梦里也不消停。

早上醒来，他黑着脸换了条裤子。

偏偏刚进灶间，又撞上了。

昨晚上黑灯瞎火的，只看了个大概。

月光底下模模糊糊的一个轮廓，已经够他受的了。

现在日头一照，清清楚楚。

两根麻花辫搭在肩头，辫梢扎着红头绳，衬着她白里透着粉的圆圆脸蛋，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水萝卜，咬一口脆生生的，能溅出汁来。

脸蛋上有一道黑灰，大概是刚才烧火弄的，像只没洗脸的小花猫。

嘴唇也是润润的，微微嘟着。

下唇比上唇厚一点，饱满得恰到好处。

陆铮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翻上来了，搅得他嗓子眼发干，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

男人就这么僵在那儿，被这张脸钉在了原地。

春杏被男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目光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她被看得心慌，心跳得咚咚响，脸“腾”地就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路红到耳尖：

“大、大哥……你也、也要做饭……吗？”

陆铮猛地回神，暗骂了自己一句。

大清早的堵在门口盯着人家媳妇看，算怎么回事！

他压下心头那股燥意，迈步进了灶间，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嗯，今儿要出车，早点吃了好走。”

陆铮弯下腰，三下五除二就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

又直起身，往锅里添了水，从灶台边上的搪瓷盆里拿出几个白面大馒头，搁到蒸屉上，盖严了锅盖。

顺便端出一碟咸肉，打算等馒头蒸透了夹着吃。

春杏这边搅着稀溜溜的棒子面粥，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瞄了一眼。

白面馒头，蒸得宣腾腾的。

那碟咸肉更不用说，油汪汪的。

春杏已经记不清上一回吃肉是什么时候了，在乡下过年才能沾点荤腥。

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这一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跟打雷似的。

春杏身子一僵，耳朵根“唰”地又红了，使劲搅了两下锅里的粥，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那团白汽里去。

陆铮把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看了个不落。

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这小女人，掩耳盗铃都掩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还挺好玩。

两个人隔着两步宽的距离，各自对着各自的灶眼。

春杏估摸着锅里的米汤差不多了，去够灶台上方的碗柜。

那碗柜打得高，她使劲踮了踮，碎花褂子往上窜了一截。

陆铮正往搪瓷盆里捡馒头，一偏头，馒头差点从筷子间滑脱。

那一小截腰。

好细，好白。

春杏正急得冒汗。

头一天在城里做早饭就出洋相，连个碗柜都够不着，叫人看了笑话。

忽然，一只手从她头顶伸过来。

那只手又大又稳，手背上浮着青筋，轻而易举就把碗拿了下来，递到她跟前。

春杏呆呆地接过来，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磕巴：

“谢、谢谢……大哥。”

说话的时候，小嘴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一点点粉润的舌尖。

好像有些结巴。

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说话不利索，说到一半脸就红了，睫毛扑簌簌地往下垂，像两把颤颤巍巍的小扇子，不敢看他。

陆铮盯着她的嘴看了两秒。

就是这张小嘴，昨晚上叫成那样，现在磕磕巴巴的，像是连话都说不利索。

怎么叫起来就那样勾人？

男人喉结微微一动，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够不着就叫一声，你刚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到这话，春杏连脖子后面那一截都烧起来了：

“嗯、嗯……我、我知道了……谢、谢谢陆大哥。”

她从小就有口吃的毛病，越着急越结巴，越结巴越着急，到最后常常憋得满脸通红也说不全一句话。

在村里没少被人笑话，那些嘴碎的婆娘总爱学她说话，说她是个“结巴媳妇”。

孙志强刚娶她那阵还知道哄她，后来听多了，脸上也挂不住了，嫌她给他丢人，在外头能不让她开口就不让她开口。

久而久之，她就更加结巴了。

春杏拿着碗开始盛粥。

那粥稀得可怜，米粒子数都数得清。

陆铮瞥了一眼那碗清汤寡水，眉头一拧。

孙志强那个废物，娶了个这么招人疼的小媳妇回来，就给人家吃这个？

他二话没说，从搪瓷盆里又拿出几个白面馒头，放在她碗里：

“拿去吃。”

春杏吓了一跳，像被烫着了似的慌忙往回推，两只手摆得像拨浪鼓：

“不、不……这、这太……”

她一急舌头就彻底打了结，话都说不全，脸憋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深吸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挤出来：

“太贵、贵重了……我、我不能拿……”

陆铮瞅着女人慌乱的样子，小小的一团站在他面前，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随时都要蹦起来跑掉。

他放轻了声音：

“贵重啥？我家就三口人，馒头蒸多了，不吃也得放坏，给你几个，省得糟蹋粮食。”

话说得云淡风轻，好像真只是怕馒头坏了似的。

春杏却还是不肯收。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碗往回推：

“那、那也不行……你家还、还有婶子和陆叔……拿、拿回去给他们……我真、真不能要……”

她心里清楚得很。

白面馒头哪有蒸多了怕坏的道理？

这个年月，谁家粮食不金贵？

她平白无故收人家的吃食，像什么话。

陆铮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架势，也不跟她多费口舌了，扭头就走。

春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男人已经走出好几步了。

她往前追了两步，冲着他背影喊：

“陆、陆大哥！”

陆铮听着这声磕磕巴巴的“陆大哥”，耳朵根又痒了一下。

这称呼他不是没被人叫过。

左耳进右耳出，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可从这个女人嘴里出来，怎么就这么不一样？

要是在叫些别的呢？

操。

陆铮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念头连根掐了，摆摆手：

“趁热吃。”

说着，连头都没回，像是后头有鬼在追。

再不走，他怕自己今天这趟车出不了，又得回去冲个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