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吹得窗户纸噗噗地响。

春杏坐在床上，就着那一点月光，小心翼翼地往手背上抹药。

药膏凉丝丝的，敷在烫伤上，那股火辣辣的疼立刻消了大半。

心里头却想着别的。

陆大哥帮了她这么多回，她拿什么还呢？

家里的钱全攥在婆婆手里。

她捏着药膏管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法子来。

床的另一边，孙志强靠在被子上，瞧着春杏这副模样，眼睛越眯越紧。

白天在灶间那一幕又在眼前晃。

现在想想，那时候春杏缩在陆铮身后，怯怯地探出半个头来的样子，倒像是那姓陆的才是她男人，他倒成外人了。

这会子一管破烫伤膏，又宝贝成这样。

宝贝的到底是药膏，还是送药膏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孙志强胸口那股火气就蹿了，他冷笑一声：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春杏被这忽然的一声吓了一跳，手指一抖，药膏差点蹭到被子上。

她扭过头来，正对上孙志强那双阴沉沉的眼睛，一时有些发懵。

孙志强坐了起来，竹席被他的动作压得嘎吱一声响：

“青天白日的，跟一个男人在灶间里拉拉扯扯！你是我的媳妇，不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你不要脸，我还要！孙家的名声还要！”

春杏这才明白过来他在气什么，心里又慌又委屈，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小声辩解道：

“陆、陆大哥是好、好心……来送药的……我、我手烫了……”

她不明白志强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陆大哥只是来送药，一片好心好意。

“好心？”

孙志强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了，声音又拔高了些：

“他陆铮能有什么好心？啊？一个开货车的，粗人！莽夫！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去摸方向盘，这种人不是脑子有毛病是什么？他爹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给他挣来的前程，他说扔就扔，不忠不孝！你以为他对你有什么好心？他是看你傻，看你没见过世面，好哄！”

他说得越来越快，越来越难听，像是要把白天在陆铮面前矮了不止一头的屈辱感全倒出来，一股脑扣在春杏头上。

仿佛只有通过这样疾言厉色的贬低，把那个男人说得一文不值，才能重新挺直他那作为国家干部的清高脊梁。

孙志强喘了口气，话头一转，往自己身上指了过来：

“我孙志强，那是凭自己本事从公社联中考上纺织中专的！一个村子就考出来我一个！毕业分配进技术科，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铁饭碗！他陆铮是什么东西？当过几年兵，除了一把子力气还有什么？这种人就配在外头跑车吃灰！他有什么资格来我家指手画脚？”

一个在车间里干活的粗人的儿子，仗着爸妈是老职工混了个铁饭碗，还给扔了，跑去开货车。

这种人凭什么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春杏听得身子微微发抖。

她不懂铁饭碗和开货车哪个更体面，也不懂什么国家干部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她只知道陆大哥是好人，帮了她，给她馒头，捎她回来，现在又给她送药。

春杏鼓起勇气，声音抖得厉害，可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陆大哥是、是好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孙志强充得鼓鼓的气球。

“你闭嘴！一口一个陆大哥，叫得倒是亲热！”

孙志强猛地伸手，一把扯过她手里那管药膏，狠狠摔在床头：

“他陆家有什么了不起？啊？他爸妈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又怎样？不就是两个挡车工！说好听点是老职工，说难听点，就是车间里干活的粗人！轮得到他们来可怜我？来施舍我？我孙志强是国家干部，需要他一个开货车的来指指点点？”

春杏吓得缩在了床上，不敢再多话。

孙志强骂完了，喘着粗气，胸口那股火却还没熄。

眼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春杏穿着一件洗得发薄的棉布褂子，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一颗，露出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孙志强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股又酸又胀的火气忽然拐了个弯。

这个媳妇，他平时倒没怎么上心，觉得她就是个乡下女人，结巴，拿不出手。

可这身段模样确实不差。

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

“行了，别说那些不相干的人了，没得玷污耳朵。”

孙志强声音忽然低了些，伸手去拉春杏的胳膊：

“早点歇息吧。”

春杏浑身一僵，往后缩了缩，声音打着颤：

“我……我手疼，今、今晚不行……求你了……”

她是真的疼。

刚才他还在骂她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现在又伸手来拉她。

她不懂这种变化是怎么回事，只觉得别扭，觉得害怕。

“有什么不行的？”

孙志强不耐烦地皱眉，手上加大了力气，另一只手直接去扯她的裤子：

“烫了手而已，又不是别的什么地方不能动！你是我的女人，我养着你，养着这一家子，你连这点本分都不尽了？”

“真的不行……疼啊……”

春杏是真慌了，手背上被蹭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又怕动作太大吵醒阁楼上的婆婆，只能一边往回抽手，一边带着哭腔哀求：

“妈还在上头……志强，求你了……下次、下次行不行……”

“我妈睡了，怕什么！”

孙志强见春杏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抗，那股邪火蹭地变成了怒火。

连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结巴媳妇都敢违逆自己了！

白天她躲在别的男人身后，晚上还敢推他？

她是不是在心里拿那个姓陆的跟她男人比较？

是不是觉得他不如那个开货车的？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扎进孙志强心窝里，手上的动作越发粗鲁，带着泄愤的意味。

竹席被两个人的挣扎压得吱嘎响。

声音不大，却在这间挤了四口人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阁楼上的鼾声忽然停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桂香那干哑的嗓子从木板缝里挤了下来，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子，一字一句地剜进春杏的耳朵：

“狐狸精！深更半夜的不睡觉，缠着我儿子干什么？我儿子白天上班累了一天，晚上还不让他安生！你这骚蹄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勾引男人，白天在灶间跟隔壁的拉拉扯扯，晚上又缠着我儿子不放，你要不要脸？”

春杏吓得浑身一僵。

孙志强听到他妈的声音，动作猛地一滞。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把他最后一点兴致也锯断了。

他骂了一句，从春杏身上翻下来，背过身去，把被子狠狠一扯，裹在自己身上：

“行了行了！不弄了！睡吧！”

没多久就响起了鼾声，睡得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杏一动不敢动，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等了一会，才敢把药膏从床头捡回来，小心攥在手里。

除了已经去世的爸妈，还没有人对她这样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