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上午十点,沈知禾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她正蹲在茶几前面整理昨晚截图的聊天记录,被吓得手一抖,膝盖磕在茶几角上。
来电显示:年级主任。
沈知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知禾啊,你方不方便说话?”
“主任,您说。”
“是这样,今天上午张宏伟来学校了。他说……他跟我反映你这两天夜不归宿的事。”
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也知道你们在闹离婚,这是你的私事,学校本来不该管。但是他说的那些话……你也知道,咱们年级组今年刚评了先进集体,家长群里万一传开了,影响不好。”
沈知禾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所以我想问问你,明天你能不能来趟办公室,咱们当面把情况说清楚?不是批评你,就是了解一下。”
“好。”
沈知禾的嗓子干得要命,“主任,我明天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地毯上没动。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黑了,她看着上面自己模糊的倒影发愣。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玄关,弯腰开始找鞋。
高跟鞋昨天被她收在鞋柜最底层,她把封叙的几双运动鞋拨开,把那双黑色细跟拽出来,单手扶着墙就要往脚上套。
套到一半,她的动作停了。
穿上这双鞋,然后呢?
打车去学校,站在年级主任办公室里,先说一句“给大家添麻烦了”,再把事情原委解释一遍,最后保证“不会影响教学工作”。
和以前每一次处理学生家长投诉的流程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被投诉的人是她自己。
沈知禾把高跟鞋放回鞋柜,赤脚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和前天刚到这间公寓时一模一样的姿势。
...
晚上八点半,封叙回来了。
沈知禾坐在餐桌前面,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粥,筷子搁在碗沿上,粥面已经凉出一层薄膜。
封叙换了鞋走过来,扫了一眼她面前的碗。
“没胃口?”
沈知禾摇头。
封叙把公文包搁在沙发上,走到餐桌边坐下,把她那碗粥端走倒进厨房水池里,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到她面前。
“说吧。”
沈知禾把上午的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
封叙听完,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一个空白文档。
“明天去了准备怎么说?”
沈知禾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我想了一下午。”
“说来听听。”
沈知禾看着杯子里的热气,开口了。
“首先跟王主任道歉,这件事给年级组添了麻烦。然后说明情况,我和张宏伟正在协议离婚,这两天暂住在朋友家里。最后我会保证。”
“停。”
封叙抬头看她。
沈知禾闭了嘴。
“重来。第一句话不要道歉。”
沈知禾愣了一下,想了想,重新开口:“王主任,我和张宏伟目前在办理离婚手续。”
“继续。”
“这两天我暂住在朋友家中,行踪合法合规,并不存在他所说的那些问题。”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会注意影响,不让这件事波及到学生和其他同事。”
封叙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最后这句不要说。”
沈知禾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承认我的行为可能有不良影响。”
封叙靠在椅背上,“你一个成年人,离婚期间不住在家里,住在朋友家,这有什么影响?影响谁了?”
沈知禾深深看了一眼封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再来一遍。”
封叙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张宏伟到学校散布本人隐私,属于骚扰行为,我已在收集证据。”
沈知禾看着这行字,手指又去捏水杯。
“我说不出来这种话。”
“为什么?”
“因为主任对我挺好的。他也是被张宏伟缠的没办法才打这个电话。我不想让他难做。”
封叙看了她几秒。
“沈老师,我知道你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沈知禾抬头。
“你的问题是太习惯把体面留给别人。主任要好做,同事要舒服,学生不能受影响,家长不能有意见。”
他顿了顿。
“那你呢?”
餐桌上方的吊灯开着最亮的一档,白色的光照得整张桌面纤毫毕现。
沈知禾的睫毛垂下去,杯子里的热气早就散完了,指尖还扣在杯壁上,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眼眶红了一圈,但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从杯子上方传过来,很轻。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封叙看着她。
“不是。你只是太习惯先照顾别人了。”
沈知禾低着头,两只手捧着那杯凉透的水,拇指在杯壁上来回蹭。
“我不想当老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封叙,眼睛盯着桌面上那行字。
“我不想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跟人解释我为什么不回家住。不想解释我住在谁家里。不想'注意影响'。不想为了每一个人的看法把自己拆成八块。”
封叙没说话。
沈知禾把水杯放下,两只手交叉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红。
“教了九年书。从实习到带班主任,从年级倒数带到年级前三,家长锦旗送了一面墙。”
她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结果一个电话就能让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封叙从笔记本电脑旁边抽出一张便签纸,拿笔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沈知禾低头看。
封叙的字不算好看,但很清楚,一笔一划都能认出来。
便签上写着:沈知禾是成年人,合法行踪无需向配偶以外的人交代。
“读一遍。”
沈知禾抬眼看他。
封叙的表情很平常。
“沈知禾是成年人,合法行踪无需向配偶以外的人交代。”
她的声音发紧。
“再来。”
“沈知禾是成年人,合法行踪无需向配偶以外的人交代。”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了一些。
“第三遍。”
沈知禾深呼吸了一下,直起背。
“沈知禾是成年人。合法行踪,无需向配偶以外的人交代。”
第三遍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不抖了。
封叙点了一下头,把便签纸往她那边又推了推。
“明天进门之前先在心里默念三遍。”
沈知禾把那张便签纸拿起来,看了几秒,折好放进自己手机壳的夹层里。
...
夜里十一点多,封叙把资料整理完最后一页。
他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抬头一看,沈知禾还坐在沙发里。
刚洗过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发尾带着潮气,几缕贴在脖颈侧面,衬得那一小片皮肤像浸了水的宣纸,白得透出底下浅浅的青色血管。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棉质睡裙,料子薄而软,垂坠感很好,肩带从左肩滑下来一截,露出整片锁骨和肩头那一小块圆润的弧度。
腰很细,睡裙松松地拢着,但坐下来的时候布料顺着身体的轮廓往下坠,侧腰那道弯折的弧线还是被勾勒出来了。
两条腿蜷在沙发上,膝盖并拢,小腿叠着小腿。
脚趾光裸着,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涂颜色。
台灯的暖光从侧面兜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轮廓里。
睫毛很长,半垂着,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在看什么,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瞳孔里,一动不动。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刚把毛烘干的猫,安静、柔软,边界感收得很紧,但偏偏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本身,就让人移不开眼。
封叙把笔搁下,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低头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码齐,纸张边缘磕在桌面上,发出整齐的一声响。
沈知禾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眼。
窗外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半,小区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偶尔转动的声音。
公寓里没有别的光源,只有餐桌上方那盏吊灯,把两个人兜在同一片暖黄色里。
“封叙。”
“嗯。”
“明天你能陪我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