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

火塘里的炭火偶尔爆一下，星子溅到青石地上，滋滋灭掉。那袋大米敞着口，白花花的米粒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堆碎银子堆在地上。

乜老栓的旱烟杆还攥在手里，举到一半那只胳膊慢慢垂下来。他的目光从那袋米上移开，移到石邺脸上。石邺比他高出一个头，深青褂子把肩背撑得宽宽整整，站在乜家那间又矮又暗的堂屋里，像堵墙。乜老栓仰着脖子看他，喉结动了动。

“你晓得我应了农机站的亲事。”

石邺没接话，他站在米袋子旁边，背挺着，下巴微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平视前方。

乜老栓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无端地虚了一下。这个后生的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乜老栓只在林子里见过的东西，是狼，是豹子，是饿了三天看见猎物时那种不吭声的光。

寨里人都说石邺像条野狼狗，可乜老栓知道，狼狗不咬人的时候它看着就是条狗。石邺看着可不像狗。

“你的事我都知道。”乜老栓把旱烟杆重新叼回嘴里，烟锅子明灭了一下，“你一个人吃百家饭长到七岁，后来自己进了山，跟了那些跑三省的货郎做买卖。你这些年攒了多少东西我不清楚，但寨里人讲你住在山腰上寨子废弃的木屋里。”

石邺"嗯"了一声。

“你那木屋我们都知道。”乜老栓往火塘边上吐了口唾沫，“巴掌大一块地方，比我家猪圈好不了多少。”

堂屋里的六姐们互相看了一眼，大姐把孩子往二姐怀里一塞，压着嗓子说了句"别闹"。三姐低着头搓衣角，四姐目光在石邺和乜溪宁之间来回转。

乜老栓顿了顿，把脸转向灶房门口的乜溪宁。

“老七。”

乜溪宁抬头看着她爹，乜老栓脸上的怒意褪了大半，可那张黑瘦的、被苗岭日头晒了半辈子的脸上只剩一种乜溪宁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跟你老子说清楚。”乜老栓的声音沉下来，“你是要跟他走？”

堂屋外头一下子就热闹起来，竹篱笆外头挤了好几个黑乎乎的人影，都是听到动静赶来看热闹的邻居。寨里的消息传得快，石邺扛着米袋子往乜家走的时候，半寨子人都看见了。此刻天已经擦黑，可竹篱笆外头、木楼梯底下、隔壁家的阳台上，三三两两全是探着脑袋看热闹的人影。有人手里还端着饭碗，边扒饭边伸脖子看。

“阿爹。”

“我想清楚了，我想跟他走。”

堂屋外头一片嗡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笑，有人啧了一声说“乜家七丫头脑壳坏掉了，脑子长包了”。

还有人说石邺娶个懒婆娘迟早会后悔，这漂亮又不能当饭吃。

乜老栓看了乜溪宁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半辈子的东西都从肺里吐了出来。

“你可想清楚了，他家就山上那间破屋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你真的要跟他去过那种日子？家里的日子你都嫌弃苦。农机站那个虽然年纪大。”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可人家有粮票，一个月三十斤细粮。你嫁过去，至少不用像你阿妈一样蹲在灶房里数米下锅，还能顿顿吃你喜欢的大白米饭。”

乜溪宁的鼻头酸了一下，她爹这辈子嘴硬心也硬，打她骂她都有，可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乜家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她心里清楚。那袋白米在堂屋地上敞着口，白花花的米粒让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二十斤细粮，乜家过年都未必舍得拿出这个数。

“我想清楚了。”乜溪宁说。

乜老栓看了她良久，然后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好。人各有命，我不拦你。”他偏过头看石邺，“石邺，你听见了。我家七丫头愿意跟你走，我不收你的米。”

“收。”石邺开了口，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乜叔，米你收着。我拿东西换媳妇，不是白要。你养了她十八年，一顿饭一粒米都是我欠你的。”

乜老栓看着他，嘴角那两道深纹抽了一下。他没再说不要的话，弯腰把米袋的口重新扎紧了，拎到墙角搁着，跟那半筐苞谷并排。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灰，脸上的表情换了。那种老父亲的不舍和认命混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眉梢眼角。

“苗家的规矩你晓得。”乜老栓坐回火塘边的矮凳上，旱烟杆横在膝盖上，“男女双方愿意，不兴父母拦着。她要跑，我们也拦不住。可你也清楚，我家穷，七丫嫁过去我们拿不出陪嫁。”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发闷，一个当爹的说自己姑娘出嫁连件陪嫁都拿不出，那种憋屈从骨子里透出来。

旁边看热闹的邻居里有人叹了口气，有人交头接耳说“老乜家确实是穷”，还有人压着嗓子说“穷成这样子，养姑娘就是赔钱货”。

“是啊！养姑娘没什么用，到头来都是别人家的。”

五姐站起来，走到乜溪宁身边，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七妹，你跟我来。”

她拽着乜溪宁往灶房走，大姐把娃娃往二姐怀里一塞，也跟着站起来。三姐四姐对视了一眼，几个已婚的姐姐全起身跟进了灶房。小小的灶房一下子挤了六个人，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周氏把灶房门关上了，留了一条缝，从缝里还能看见堂屋那边的动静。

大姐上来就拉了乜溪宁的手，“七妹，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嫁哪个大姐都不拦你。可你跟了石邺，日子是你自己过。那间木屋大姐去看过。”

“我也看过。”五姐接话，“巴掌大的地方，门板都关不严实。冬天风灌进去人能在屋里冻成冰坨。七妹，你从小到大最怕冷，年年冬天手上生冻疮，你……”

“你别嫌弃我们管的多。”大姐攥着乜溪宁的手又紧了紧，“七妹，大姐也不是拦你，大姐是怕你受罪。石邺那个人……他靠得住靠不住谁也不知道。寨里人都说他身上有那玩意，又不正经上工，你要是跟了他……”

“大姐。”乜溪宁反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四姐低头抹了下眼角，五姐别过脸去不看她。六姐站在最外头，咬着嘴唇，眼圈红了一圈。

周氏一直在灶台边上没动，她蹲在灶前扒拉那两只红苕，红苕已经烤透了，外皮焦黑焦黑的，裂开的口子里淌出甜腻的汁水。她把两个红苕拿粗纸包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走到乜溪宁面前。

“你既然决定了，嫁了人就跟在家里不一样了。你爱睡懒觉的毛病得改，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他出远门的话，你一个人看家，院子要扫、鸡要喂、衣裳要洗。你不能像在家里一样。”周氏顿了一下，“像在家里一样什么都指着我。”

乜溪宁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她看着她阿妈那张被灶火熏了半辈子的脸，看着她藏青色头帕底下露出来的花白鬓角，看着她身上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围裙。

“阿妈……”

周氏没看她，她低着头把包好的红苕塞进乜溪宁手里，然后借着塞红苕的动作，往她手心塞了一样东西。薄薄的、方方的、边缘有点毛糙。乜溪宁攥住那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钱。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被周氏的手攥了不知道多少遍。

“拿着。”周氏的声音极轻极轻，只有母女俩能听见，“藏好，别让你爹晓得。到了那边……实在过不下去了，你还有这一块钱。”

乜溪宁攥着那一块钱，心情十分复杂。她上辈子死在望乡台底下的时候口袋里连个豆豆钱都没有，活着的时候在摸过五毛钱，还是石邺给她的。

“阿妈。”她扑过去抱周氏的腰，把脸埋在她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上。

周氏拍了两下她的背，就两下，然后把她推开了，“行了，去堂屋，人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