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胡丽静那条消息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起码五分钟。
"马姐以前砍过一个男人。"
操。
我他妈第一反应是笑,笑完又觉得笑不出来。胡丽静这人虽然嘴上没个把门的,但她从来不说没影的话。
她在这圈子混了这么久,消息比狗仔还灵通。
我擦了把脸,回她:"你听谁说的?"
她隔了会儿才回:"圈子里都在传。她老公那个包工头不是发了财吗,以前穷的时候马姐跟着他吃苦,后来有个男人骗了她一笔钱,马姐追到人家家里,拿菜刀把人砍了。"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浮现马姐那张瘦削的脸和她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
"砍死了?"
"差点死了,抢救回来了。马姐进去蹲了两年。出来以后她老公就发达了,拆迁款下来了。从那以后马姐就浑身上下挂满金器,穿得跟个暴发户似的,有人说是补偿自己,有人说是给外人看的——'老娘不好惹'。"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动。
胡丽静又发了一条,"你小心点,别踩她雷。"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有回,那晚我都没怎么睡好。
不是怕马姐,是脑子里反复转着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你听了别怕。"
第二天我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到莞城人间。308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马姐比我还早,她已经到了。
推门进去,她今天没穿那件大红"福"字T恤,换了件深紫色的短袖,金货还是挂满了一身,但整个人看着没那么张牙舞爪了。
她坐在沙发里,面前摆了瓶白酒,两个杯子,还有一盘花生米。
"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她给我倒了杯酒。
"喝。"
我端起来喝了。白酒,辣嗓子,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马姐自己也喝了一杯,咂了咂嘴,放下杯子,剥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
"小吴,"她看着我说,"这两天你听说过我的事了吧?"
"听说了。"
"都听说啥了?"
"说你砍过人。"
马姐笑了。那笑声跟群里的笑声一样大,但今天听着不一样,底下压着东西。
"对,我砍过人。"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着急喝,端在手里转着。
"那男的骗了我十五万。十五万啊,那时候我跟老马刚结婚没多久,穷得叮当响,那十五万是我把娘家陪嫁的金镯子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出来的。老马想包个小工程,那男的说能帮忙牵线。"
她喝了一口酒:"钱拿走了,人跑了。我找了三个月,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钱花光了,在东莞一个小发廊里搂着小姐喝酒。"
"然后呢?"
"我问他钱呢。他说花了。我说你还不还。他说不还,你能把我怎么着?"
马姐说到这儿,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
"我就把他怎么着了。"
她转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很,但那双眼睛深处的光让人头皮发麻。
"我回家拿了把菜刀,又回去找他。我砍了他三刀,两刀在胳膊上一刀在腿上。我没想砍死他,就是想让他知道——我马翠兰说话算话。"
"说还就得还。说不还——就得付出代价。"
她说完,又喝了口酒,剥了颗花生米吃了。
我坐在那儿,酒杯端在手里,半天没动。
马姐看了我一眼:"怕了?"
"没。"
"真没?"
"马姐,"我放下杯子,看着她,"你要是真想吓我,就不会提前跟我打招呼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群里面咋咋呼呼的笑,也不是床上那种"嗷嗷嗷"的笑,是另一种——松下来的、卸了盔甲的笑。
"小吴,"她往沙发背上一靠,"你知道我为啥跟你说这些不?"
"不知道。"
"因为我从第一天见你,就觉得你像一个人。"
"谁?"
"我弟弟。"
我愣了一下。
马姐掏了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头顶散开:"我有个弟弟,比我小十岁。跟你一样,长得好,嘴甜,但命不好。他在老家的时候被一个有钱的女的看上了,那女的哄着他去了深圳,结果把他当玩意儿耍了两年,玩腻了甩了。"
她弹了弹烟灰:"我弟弟回来以后整个人废了,喝酒喝到胃穿孔,现在还在老家行尸走肉般,和个傻子似的。"
她转头看着我:"我在你身上看到他的影子。你比他聪明,也比他有本事。但你跟他在一个坑里——你们都以为那些女人是真心对你们好。"
我没说话。
"周姐对你好,赵姐对你好,白姐也对你好。"
马姐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但你知道她们为啥对你好不?因为你能让她们舒服。你要是哪天不能了,你看看她们还理不理你。"
她又喝了一口酒,杯子空了,又倒上。
"我不是说她们都是坏人。周姐讲义气,赵姐心善,白姐更是好人。但她们是她们,你是你。她们回的是有老公有孩子的家,你有啥?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是胡丽静的沙发。"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小吴,姐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别干了。你在这个圈子里混,挣钱没错。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啥?"
"别把那些女人的好当真。你别把自己当人,你就不会受伤。"
她说完这话,伸手拍了拍我后脑勺,跟拍小孩似的。
"行了,掏心窝子的话说完了。今晚还整不整?不整也行,咱就喝酒。"
我看着她,笑了:"整。"
今晚的金链子没晃。它搭在椅背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马姐的手抓着我的后背,指甲陷进肉里,但她没像前两次那样出声。她安静下来了,安静得不像她。只有呼吸,一下一下的,沉而重,像有人在深水里游动。
她瘦削的肩膀在昏暗中起起伏伏,汗水反着卫生间透出来的那道光,星星点点的。
那道窄窄的亮线在地板上待了很久,没动过。
……
半小时后,马姐就说累了,年纪大了不经折腾了。
她靠在床头,点了根烟,我也点了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烟在头顶绕成两股,缠在一起又分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小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挣钱。"
"挣够了呢?"
"回老家,开个店。"
"开什么店?"
"还没想好。"
她笑了一声:"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姐给你投资。"
我转头看她。她叼着烟,眯着眼,瘦削的脸上挂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跟夜空里最后那几颗星星似的。
"马姐,"我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吐了口烟圈:"因为你像我弟弟。也因为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嘴贫,但心里有数。"她拿烟头指了指我胸口,"你看着嘻嘻哈哈的,但你知道自己是谁。"
她站起来穿衣服,金镯子一个一个套回去,金戒指一个一个戴回去,动作比前两次慢了些。穿戴整齐了,她转过身看着我。
"小吴,记住了——"
"别把自己当人,你就不会受伤。"
"但有一条,别把自己当狗。谁要是踩你底线了,你就跟姐当年一样,拿刀砍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跟之前一样虎虎生风。
我靠在床头,烟在手指间烧到烟屁股,烫了我一下才回过神来。
手机震了一下。
马姐发的语音,就一句话,这回没有咋咋呼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记住姐的话。还有,你要是哪天想清楚了要离开这行,姐帮你。"
我把语音听了三遍。
我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飞蛾还在转圈,一圈一圈的。
别把自己当人,你就不会受伤。
操。
我他妈好像已经把自己当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