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马姐来的时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之前群里听过她语音,嗓门大得跟拿喇叭喊似的,我脑子里自动给她配了个形象: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走起路来地皮都颤三颤的那种。
结果门一推开,进来个瘦得跟竹竿似的中年女人。
真的瘦,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精神头足,一双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进门先扫了一圈房间,然后目光钉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刷了三遍。
她穿了件大红色的T恤,印着个金灿灿的"福"字,下身一条黑裤子,脚上一双运动鞋,看着跟菜市场里买菜的大妈没啥区别。
可她身上挂的东西吓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粗得跟拴狗的链子似的;手腕上叠了仨金镯子,一晃荡叮当响;
手指头上戴了四个金戒指,两个带钻的两个光板的;
耳朵上一对金圈儿,大得能当手镯使。
整个人就是个行走的金店。
"你就是小吴?"她大踏步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仰着脑袋看我,嗓门果然跟群里一样震耳朵,"比我想的矮了点嘛。"
我咧嘴笑了一下:"马姐好。"
"好好好,"她拍了拍我肩膀,那手劲儿大得跟锤子似的。
"周姐和赵姐把你夸成一朵花,白姐那小娘们儿也说你不错。我今天就是来验货的。"
她说着脱了鞋,盘腿往床上一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上,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大大的烟圈。
"你也坐下,别站着跟个门神似的。"
我坐下来,她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直勾勾的,不带拐弯的。
"小吴,姐这一辈子就他妈没被男人伺候舒服过。"
她把烟夹在手指间,弹了弹灰,"我跟我那口子结婚二十多年,他是个好人,但床上就是个废物。三分钟,多一秒都没有。这二十年我都不知道什么叫'舒服'。"
我听着没接话。
"后来听说有你们这行,我就来了。"
她把烟抽完了,摁灭在烟灰缸里,"前前后后换了五个,都不行。有一个吹牛吹得跟什么似的,结果就他妈两分钟。气得我把他骂出去,钱都没给。"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
"嗯,有点肌肉。"
又拍了拍我的胸口。
"嗯,结实。"
最后手停在我肩膀上,不捏了,就那么按着。
"小吴,姐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她目光锐利地盯着我,"你要是也不行,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但是你要是行——姐亏待不了你。"
我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伸手握住她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没使多大劲儿,就是拢着。
"马姐,试试再说。"
床头柜上那三只金镯子和四个金戒指摘下来码成一排,灯光打在上面,黄澄澄的晃眼。那根粗金链子搭在椅背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跟钟摆似的。
马姐瘦归瘦,骨头架子上裹着一层紧实的肉,瘦得硬邦邦的。她嗓门大,可这会儿嗓门没使上劲儿,全憋在喉咙里,跟含了口水似的往外冒,断断续续的,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沙沙声。
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从始至终没闭上过,直直地瞪着我,开始是掂量的,后来慢慢发散了,变成一汪被搅浑了的水,睫毛在灯下一颤一颤的。
墙上挂着的那幅廉价装饰画被震得歪了,画框在钉子上转了半个圈。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马姐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不是哭,是在喘,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我靠在床头点了根烟,等烟烧到一半,她终于翻过身来了。
脸上全是汗,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红得发紫——那是咬的。
她看着我,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这会儿暗下来了,软得跟融化了的金子似的。
"操……"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字,然后笑了,笑出声来了,声音还是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他妈的不是人!"
她一拳捶在我胸口上,不重,但也不轻。
"小吴!"她坐起来,拿被子裹着自己,"你他妈是个宝贝!真的是宝贝!"
她说着伸手够床头柜上的包,从里面摸出一沓钱,啪地砸我怀里:"这是今天的!"
然后又摸出一沓,又啪地砸过来:"这是明天的!"
又来一沓:"这是后天的!"
我低头看着怀里三沓钱,眼皮跳了一下。
"马姐……"
"别废话,拿着!"她大手一挥,然后拿手指头戳着我胸口,"我跟你说,姐这辈子白活了!真的白活了!二十年啊,跟我那口子二十年,他加起来都没你半个钟头管用!"
我叼着烟,忍不住笑了。
马姐盘腿坐在床上,虽然瘦,但那姿势坐得四平八稳的,跟一尊弥勒佛似的。她伸手把我嘴上的烟拿过去,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我嘴里。
"小吴,姐跟你说个事儿。"
"啥?"
"你以后要是哪天在这地界混不下去了,来找姐。"她指着自己鼻子,"姐别的没有,门路有的是。我那口子是包工头,手底下好几百号人。你要是愿意,随时来,我给你安排个清闲差事,比你在这儿伺候人强。"
我叼着烟,看着她:"马姐,你这话是认真的?"
"废话!"她一瞪眼,"我马翠兰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
我吐了口烟圈,笑着点了点头:"行,记住了。"
她站起来穿衣服,动作利索得很,金镯子一个一个套回去,金戒指一个一个戴回去,金链子挂回脖子上。
戴完了站在原地晃了晃,浑身上下叮当响,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
走到门口,她转身冲我咧嘴一笑——我这才注意到她门牙有一颗镶了金的,灯光下一闪。
"小吴,明天晚上还来。姐带你吃好的。"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咚咚咚的,跟别人穿高跟鞋那哒哒哒完全两回事,虎虎生风的。
我低头数了数怀里那三沓钱,小一万五了。
加上之前攒的,快三万了。
我爹在建筑队干一年也就这么多。
我把钱塞进包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壁灯今天看着好像亮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灯泡。
手机震了。
马姐私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这回她没咋咋呼呼,声音难得的正经,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严肃:
"小吴,明天晚上你来。姐想跟你说个事儿。"
"你听了别怕。"
我盯着屏幕上的转文字看了三遍。
别怕?
操,什么玩意儿能让我怕?
我正要回,第二条语音又弹进来了。
"姐这辈子上过当受过骗,吃过男人的亏。所以姐看人准。"
"你是个好孩子。但你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明天晚上,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听了,自己想清楚。"
语音到这儿断了。
我攥着手机,靠在那儿没动。烟抽完了,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呲的一声。
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泼在脸上那一下,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镜子里那张脸跟几天前刚下火车的时候不一样了。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清,眼神好像深了点,嘴角那痞里痞气的弧度也多了点别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胡丽静。"莫强,你最近是不是跟那个马姐走太近了?
"我擦着脸回她:"咋了?"
她隔了半分钟才回过来:"没什么。就是听说……马姐以前砍过一个男人。"
我擦脸的手顿住了。水滴顺着下巴滴在水池里,哒、哒、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