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桌精致佳肴尽数上齐,样样皆是鎏金阁的招牌名菜。
可温令仪随意扒了几口,舌尖尝不出半分滋味。
明明色香味俱全的珍馐,落在此刻却味同嚼蜡,难以下咽。
想走。
陈相瀛将她食不下咽的模样尽收眼底,轻声开口询问:“温姑娘,可是菜式不合你的口味?”
温令仪轻轻摇头,没有言语。
不是菜不好,是身边的人太过阴郁别扭,压得人喘不过气。
沉默蔓延间,陈相瀛忽然抬眸望着她,唇角携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发问:“温姑娘的小字,可是昭昭?”
“是。”温令仪应声。
“那往后,我便称你昭昭姑娘,可否?”他语气温和。
温令仪干笑两声,默认了下来。
真冒昧。
就在这时,雅间外忽然传来侍从阻拦的声音:“楚常侍,世子此刻正与贵客用膳,您恐怕不便打扰。”
紧接着,一道张扬戏谑的男声漫不经心响起,带着几分打趣的调侃:“我倒是要好好瞧瞧,他这三言君,今日竟有人陪着一同用膳?稀奇得很。”
三言君。
温令仪悄悄抬眼瞥了一眼身侧的陈相瀛。
一日言语不过三句,故而得此外号。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然无视侍从阻拦,径直推门闯了进来。
来人面若桃花,眉目生得昳丽张扬,内衬浅粉衣衫,外罩一件浅蓝锦袍,衣身用细密金线绣着流云仙鹤纹样。
腰间悬挂着一块通透温润的和田玉佩,质地绝佳,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华贵。
温令仪心中暗自感慨,二字足以概括——奢华。
陈相瀛抬眸,淡淡扫了闯入者一眼,眼底覆着薄凉的漠然。
楚观蘅先是瞥见屋内景象,看清静坐的温令仪时满眼震惊,转瞬又看向冷脸的陈相瀛,立马露出一副贱兮兮的笑意。
“我恰好路过鎏金阁,顺路进来看看你。”
“看过了,可以滚了。”陈相瀛语气冰冷,毫不留情。
楚观蘅全然不在意他的冷遇,自顾自拉开座椅,自来熟一般在旁侧落座。
目光落在温令仪身上,眉眼温和:“从未见过姑娘,不知姑娘芳名?在下楚观蘅,任职散骑常侍。”
温令仪起身颔首,礼数周全:“温令仪,家父礼部侍郎。”
她在脑海悄悄询问:“麦麦,散骑常侍是什么官职?”
【宿主,这个官职是朝堂闲职!名义上陪伴帝王闲谈议事,无需处理繁杂公文,不用上朝奔波。基本是长得好看、谈吐得体就能任职,是楚观蘅父亲专门为他谋的清闲美差。】
“既然世子有友人相伴,那我便不多打扰了。”
温令仪抓住绝佳的脱身机会。
陈相瀛垂眸静坐,默然无言,算是默认了她的离去。
温令仪顺势拿起桌旁盛放永泉莲的玉盒,轻轻掀开盒盖,从中取出一片莹润完整的莲叶。
她抽出干净素色丝帕,细细将莲叶裹好,轻轻规整摆放在陈相瀛面前的桌前。
抬眼时,她又是一副眉眼笑盈盈的模样,语气清甜:“世子记得按时服用,对身子有益。”
她不敢多做停留,几乎是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迅速撤离雅间。
人一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楚观蘅立马凑上前,目光落在那方丝帕上,啧啧两声:“呦,这般难得。”
“你不是刚刚拿去拍卖吗?”
他抬眼打量着陈相瀛依旧沉寂淡漠的模样,继续打趣:“这温姑娘倒是有点本事,能入得了你的眼。”
说着,他微微摇头,笑得戏谑:“不过凭我对女子的了解,温姑娘这般鲜活明媚,灵动热烈的性子,定然瞧不上你这阴沉死寂,寡言冷僻的模样。”
“依我看啊,她是纯粹怕了你了!”
楚观蘅朗声大笑,肆意调侃。
陈相瀛指尖微微收拢,将那方裹着莲叶的丝帕妥帖收起,随即默然起身,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可楚观蘅方才的话语,却一遍遍在耳畔回荡,钻入心底。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
古怪鲜活的人,能存什么心思?找死吗?
身后,楚观蘅快步追上,依旧不依不饶地打趣:“本公子看你收得倒是挺快,装模作样。”
青弋无奈上前阻拦:“小楚大人,天色不早,您还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楚观蘅轻哼一声,懒得再缠,转身径直走进了隔壁的清风楼。
返程的马车内,车行平稳,静谧无声。
青弋思索半晌,终究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真切感慨:“世子,属下瞧着温姑娘着实有趣。您与她不过数面之缘,她却待您坦荡热忱,毫无半分防备。”
毫无防备?
陈相瀛眸底暗了暗。
哪里是毫无防备,恐怕是戒备森严。
青弋未察他心绪,继续由衷夸赞:“而且温姑娘心性通透,生得又俊俏灵动,是极好的人。”
闻言,陈相瀛脑海中不自觉闪过她梨涡微漾的笑脸。
可他偏偏语气凉淡,带着厌弃与别扭,淡淡开口:“不过是只聒噪招摇的花蝴蝶……”
一旁的青弋瞬间语塞。
花蝴蝶吗?是个好词啊。
这是口是心非啊。
青弋抿了抿唇,识趣地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暮色垂落,温令仪站在路边,看着自家歪斜的马车轮,心头一阵无奈。
随行车夫正蹲在路边仓促修缮,可天色越暗,越看得出一时半刻根本修不好。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身前。
车帘被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掀开,一位颊若团酥,眼瞳清亮的女子探出头来:“姑娘,可是遇上难处了,需要帮忙吗?”
温令仪抬眸望去,马车外印着一个祝字,想来是京城贵女座驾。
她本想着素不相识,不便麻烦,可望着沉沉欲黑的天色,终究压下了推辞的念头。
温令仪抬手从随身的小挎包里取出一锭银子,礼貌开口:“冒昧打扰姑娘了,我的马车轱辘坏在了半路,不知姑娘可否方便送我回城东的温府?些许路费,还请姑娘收下。”
女子性情格外热忱爽朗,当即笑着点头:“举手之劳而已,上车吧。”
温令仪道谢一声,弯腰登上马车,顺势将手中的银子塞到她掌心,真诚道:“真的太谢谢你了。”
“我名唤温令仪。”
祝盈斤捏着手中的银两,坦然收下,笑意明媚:“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叫祝盈斤。”
“你便是温侍郎家的小女儿?”
温令仪浅浅点头。
“怪不得看着气质这般出众。”祝盈斤眼底满是欢喜,主动分享道,“我是祝家前段时间才寻回来的女儿,久居乡野,刚回京城不久。”
她性情热忱大方,待人格外真诚。
两人皆是年纪相仿,脾性投缘,一见如故。
一路絮絮闲谈,无话不说,全程毫无半分尴尬沉默。
短短一段路途,便已然熟络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