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清雅慢悠悠地到了医院。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影。医院门口的馄饨摊还在营业,热气腾腾的锅冒着白烟,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她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保温桶走进了住院部。
林清雅推开病房的门,林清静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来,看到是林清雅,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来了?”
“嗯。”林清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妈炖了排骨汤,让我带给你。”
她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肉香飘散开来。汤色清澈,漂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几块排骨炖得酥烂,看着就很有食欲。
林清静看了一眼,却没有动手的意思:“我没什么胃口,你喝了吧。”
“咱妈专门给你炖的。”林清雅拿出碗,给她盛了一碗,“多少喝点,补补身子。”
林清静犹豫了一下,接过碗,舀了一勺汤,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林清雅问。
“还行。”林清静又喝了两口,夹起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她吃了两块肉,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放下了:“我吃不下了,剩下的你喝了吧。”
“我吃过了。”林清雅说。
“天气这么热,放到明天就坏了。”林清静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倒了也可惜,你帮我解决了吧。”
林清雅看着她,心里冷笑一声。
“行,那我喝了。”林清雅端起碗,几口就把剩下的汤和肉吃完了,又把保温桶里剩下的汤也倒出来喝了个精光。
喝完汤,林清雅把保温桶收好,又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翻开看了起来。
那是一本小说,她在路边租书店借的。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
两姐妹本来关系就一般,加上之前还吵过架,此刻坐在一起,实在是没什么话好说。
林清雅也不在意,翻开书,靠在躺椅上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病房里只有林清静偶尔翻身的声音和林清雅翻书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林清静突然开口了。
“清雅。”
“嗯?”林清雅头也没抬。
“柜子里有汽水,你喝一瓶吧。”
林清雅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林清静:“汽水?哪来的汽水?”
她知道,母亲黄秋燕是绝对不会买这种东西的。老人家觉得汽水是垃圾饮料,又贵又不健康,从来不让他们喝。
“你姐夫下午送来的。”林清静说,语气尽量显得平淡。
林清雅挑了挑眉:“他送来的?那他给你送医药费了吗?”
林清静的脸色僵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没……没有。”
“呵。”林清雅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这么多天了,不闻不问,医药费一分钱不掏,就拿两瓶汽水就把你打发了?你可真好打发。”
“清雅!”林清静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你怎么说话的?毕竟是你姐夫。”
“姐夫?”林清雅合上书,直视着林清静,“是啊,当初他就是拿两瓶汽水这点小恩小惠把你钓到手的吧?你可真是好养活,两瓶汽水就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
“你——”林清静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说错了吗?”林清雅不依不饶,“你看看你嫁给他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挣过一分钱吗?管过一天家吗?你生病了,他来看过几次?现在你都快……”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死”字,“他倒好,还有心思买汽水,真是有心了啊。”
林清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起伏着,显然被气得不轻。
“林清雅,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说话不好听?”林清雅笑了,“那姐夫做的事就好看了?老婆病在床上,他不闻不问,天天在外面喝酒打牌,这叫好看?医药费不掏,让孩子跑到姥姥家蹭吃蹭喝,这叫好看?”
“你!”林清静被戳到痛处,脸色涨红,“林清雅你太过分了!”
林清雅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姐,你都快死了,还要替他说话。他呢?他在哪儿?他在外面逍遥快活呢!他来看过你几次?他掏过一分钱吗?你住院这么久,全是咱爸妈在掏钱,全是咱家在操心!他郑鸿志做了什么?就送了两瓶汽水,就把你感动成这样?”
“你闭嘴!”林清静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着被单。
“行了,你别生气了。”林清雅摆摆手,重新打开书,“你现在的身体,生气也没用。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怎么让你的好男人掏点医药费出来,别什么都指望娘家。”
林清静死死盯着林清雅,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但那光芒一闪而逝,很快就被她掩饰了过去。
她转过头,不再说话,面向墙壁躺着,只留给林清雅一个背影。
林清雅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上辈子,她就是被欺骗了。以为姐姐是真心悔改,以为姐妹之情终于修复了,傻乎乎地喝了排骨汤,喝下了那瓶汽水,喝下了热水,然后在半夜憋不住去上厕所……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林清雅低下头,继续看书。
林清雅看着书的页面,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那个她期待已久的时刻到来。
大约到了十一点多,林清静突然又开口了:“清雅,我渴了。”
林清雅抬起头:“渴了?刚才不是有汽水吗?你怎么不喝?”
“我不想喝汽水,太甜了。”林清静说,“你去帮我接点热水来吧。”
来了。
林清雅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行,你等着。”
她站起身,拿起林清静的水杯,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病人都已经休息了,只有护士站还亮着灯。一个值班护士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清雅走到开水间,接了半杯热水,又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刚好。
她没有急着回去,而是站在开水间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多么美好的夜晚啊。
可惜,有些人偏偏要在这样的夜晚做坏事。
她端着水杯,慢慢走回病房。
林清静接过水杯,喝了几口,又把杯子递给她:“你也喝点吧,多喝水对身体好。”
“我不渴。”林清雅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喝点吧。”林清静坚持道,“你看你嘴唇都干了。”
林清雅看着她,突然笑了:“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我?又是让我喝汤,又是让我喝汽水,又是让我喝水的。以前你可没这么好心。”
林清静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我这不是快死了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想着,咱们姐妹一场,以前关系不好,是我的不对。现在我想弥补弥补。”
“是吗?”林清雅笑了笑,“那可真是难得。”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瓶汽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林清静看着她喝了汽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林清雅放下汽水瓶,擦了擦嘴角:“行了,你早点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有事你叫我。”
“嗯。”林清静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林清雅坐回椅子上,继续看那本小说。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林清静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看似已经睡着了。但实际上,她的脑子一刻都没有停下来。
她听到林清雅翻书的声音,听到她翻身的椅子响,听到她打哈欠的动静。每一个细微的响动,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在等。
等林清雅喝了足够多的水,去上厕所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林清静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胰腺癌晚期,医生已经跟家里人说得很清楚了,最多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
她不怕死,可她放心不下两个孩子。郑平九岁,郑安才七岁,都还在上小学。她要是死了,两个孩子怎么办?
郑鸿志?那个男人靠得住吗?他自己都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整天游手好闲,喝酒打牌,能照顾好孩子吗?
万一他再娶一个后妈回来,虐待她的孩子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让林清雅嫁给郑鸿志。
林清雅是孩子的亲小姨,再怎么样也不会亏待自己的亲侄子吧?而且林清雅年轻,嫁过来正好可以照顾一家老小。
至于这样会不会毁了林清雅的一生——
林清静没有丝毫愧疚。
女人嘛,总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嫁给郑鸿志,至少知根知底,而且两个孩子是她的亲侄子。
更何况,林清雅已经享了这么多年的福了。
从小到大,爸妈偏心她,什么都紧着她。她不想上学,爸妈花钱托关系也要送她去高中。她高考落榜了,爸妈也没说她什么,还安慰她说没关系,大不了复读一年。
而自己呢?初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早早嫁人,早早生孩子,操持家务,伺候公婆,还要忍受郑鸿志那个废物。
同样是女儿,凭什么林清雅就能过得那么舒坦?
而她就得在那个穷窝里苦苦挣扎?
也该让林清雅尝尝苦日子的滋味了。让她知道知道,生活到底是什么样的。
看她还能不能高高在上的嘲讽她。
林清静想到这里,心中那点微弱的愧疚感彻底消失了。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林清雅的方向。
朦胧的光线下,林清雅正靠在椅子上看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清静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