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末雅钻进那个拎编织袋的男人身后，贴着他腿肚子。

她个头矮，前后的人一夹，售票员压根看不见她。

她跟着挪上车，钻到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坐着个打鼾的老头，她缩到他旁边的空位上，脑袋低下去让前面靠背挡着自己。

抱孩子的妇女在前排坐下，小孩哇哇哭起来，哭声盖住所有动静。

售票员从车头走到车尾核人数，经过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随口问了句：这谁家孩子？

前排妇女正给孩子擦鼻涕，头也没回说了句：我的我的。

中巴车发动，拐上主路。

季末雅从座椅缝里往后看，镇上的灰瓦屋顶越来越远。

张翠花现在应该在镇招待所门口堵着苏晚晴骂街，根本不知道那个"被偷走的孙女"正在一辆往县城开的中巴车上。

县城火车站候车室比汽车站大得多，铁栅栏门口人来人往。

她没排售票窗口的队，直接往检票口走。

喇叭正在报站：开往……京城方向的……K……次列车……开始检票……

检票口前排着二三十号人，一个挨一个往前挪，检票员站在铁栅栏边一张一张验票打孔。

季末雅跑过去挤进队伍中间，贴在一个扛大包的男人后面，脑袋被大包遮得严严实实。

队伍往前挪，轮到扛大包的男人了，他把大包往检票口一递，腾出手掏票。

检票员接票打孔的工夫，季末雅贴着男人腿侧溜了过去。

检票员低头打孔抬眼的瞬间看见一个小孩闪过去，张嘴想问，后面的人已经把票塞过来了，手上忙起来话就没出口。

她过了铁栅栏往站台跑。

站台上停着绿皮火车，车厢门敞着，人正往上挤。

她钻进最近那节车厢的门，从人腿缝里钻到中间停下，周围全是大人，把她围得严严实实。

火车晃了一下，汽笛响了，车轮轧轧转动。

车厢广播含含糊糊播报：本次列车由……开往……京城……

季末雅靠着旁边一个妇女的编织袋站稳，攥着衣兜里那卷钱，长长吐了口气。

六块四毛，够到京城吃几顿馒头。

火车加速，窗外县城建筑开始倒退。

她蹲下来，靠着别人的行李袋窝着。

旁边一个老太太瞅了她一眼，从兜里摸出半个烧饼递过来：吃吧小孩，饿了吧？

季末雅接过来道了谢，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她人小，慢慢挪到火车卧铺，趁没人注意，找了个空位置钻进被子盖着，不注意都看不出来被子里面藏着一个孩子。

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跑，铁轨接缝的响动一记接一记，很快天就黑了，等天再次亮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个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来：次日签到开启。

她点了确认，左手心多了一粒浅金胶囊，攥在手心塞进嘴里咽了。

暖意从心口窝散开，右脚烫伤处的刺疼完全消失了，整条腿松快了。她低头掀裤腿看了看，红肿褪了，只剩浅粉印子。

她放下裤腿，重新藏好。

窗外的田野正往后退，一望无际的枯黄色从两边铺开。

车厢里有谁哼了几句老调子，南方口音，走调但悠长。

季末雅靠在车厢壁上，用被子把小小的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

她想象着张翠花追着去找苏晚晴算账的样子。

说不定那个老太婆现在还在跟苏晚晴扯皮！

以为自己丢了个物件，压根想不到物件自己长了腿，正顺顺利利的在一列往北的绿皮火车上躲的好好的。

铁轨接缝咣当咣当响，一下一下。

窗外的阳光扫进来，暖暖的光铺了她半张脸。

火车拐弯，车身微微倾斜，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盖住了一切。

她跟着倾斜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脸贴在柔软的被面上，呼吸慢慢沉下去。

……

老两口在招待所没有找到人，苏晚晴是在镇政府门口被季老太婆堵住的。

她刚办完离婚手续，手里攥着那张薄薄的离婚证，从民政办公室出来下了两级台阶坐着不晓得怎么办，还没来得及擦干脸上的泪，季老太婆就扑上来了。

老太婆像只护崽的老母鸡炸了毛，蓝布包袱往地上一掼，两只枯瘦的手一把揪住苏晚晴的袖子，嗓门尖锐得能划破玻璃：贱人你把我孙女弄哪儿去了！贱人偷孩子！离婚了还偷我们季家的种！你不要脸！

苏晚晴被拽得踉跄一步，手里的离婚证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季老太婆另一只手已经薅住她头发了。

头皮被扯得生疼，苏晚晴疼得眼泪涌出来，但她没有像在招待所里那样撕打，离婚证已经拿了，她跟季家再无瓜葛。

她只是偏着头躲，哑着嗓子说：我没带末雅，我走的时候没带她。

你放屁！

季老太婆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我就进屋翻个被面的工夫孩子就不见了！

不是你是谁！

肯定是那个死丫头趁我们不注意跑到你这里了！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镇政府门口本来就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这会儿下班的、办事的、路过的，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

有人认出来：这不是季老师他妈和苏老师么？这是打起来了？

苏晚晴被扯得披头散发，耳朵上那只银耳环被拽掉了滚在地上，她终于忍不住甩开季老太婆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背靠墙站着，声音发抖：我没偷末雅。我走的时候她好好的在房间里。你进门的时候她在不在？

季老太婆愣了一下，随即更疯了：在！在又怎么样！肯定是你把她带走了！要不然她能飞了？

她这话一出口，围观的有人插了句嘴：三岁孩子她能飞哪儿去啊？

孩子要是不在屋里那是你看着她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