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忙活起来，压根没管季末雅。

在他们眼里这三岁的小孙女跟墙角一把笤帚没区别，不挡路就行。

季末雅安静地贴墙站着，眼珠慢慢从张翠花扫到季有根，又从季有根扫回张翠花。

前世这两个人说是养了她十几年，每天给她一碗冷粥，让她干全天活，把她挣的每一分钱全捏在自己手里。

她十二岁进厂那年，踩缝纫机踩到低血糖栽倒，额头磕在机台上，肿了个大包。

张翠花过来看了一眼说没事，皮外伤，拉她起来接着干。

她那会儿才一米四，体重五十八斤，可没人觉得不对。

季有根忽然站起来，朝她招招手：过来死丫头，帮我把这被子叠了。

季末雅没动。

季有根眉头一拧：聋了？叫你过来！

张翠花回头扫了一眼，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去去去，叠个被子能累死你？三岁该干活了，搁乡下三岁都能喂鸡了。

季末雅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脚边是张翠花掉在地上的包袱皮一角，面前是那张旧木床，床上扔着季有根刚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被面。

窗户还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旧报纸哗啦翻了个面。

她抬起头，看着窗户。

窗框外面，灰瓦屋顶后面是镇上的主街。

主街尽头就是汽车站。

从前世到今生，她从来都是被丢下的那个。

苏晚晴丢下她，季建彬丢下她，季有根和张翠花捡她去当牲口用。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留，想不想走，想不想要个别的人生。

她忽然动了。

她趁着张翠花背对着收拾包袱、季有根低头系被面绳子的空档，季末雅后退三步，退到门口。

那扇门被张翠花推开来就没关上过，插销歪在一边，门缝宽得她侧身就能挤出去。

她攥紧褂子内侧小兜里那卷纸币，踮着没烫伤的左脚，一步跨出门槛。

外面的街道上这会儿空无一人，卖东西的商贩忙着整理自己的货物，没人朝这边看。

季末雅小小的身子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三头身的小人儿，走的还贼溜快。

季末雅发现，吃了那颗鱼肝油一样的东西，她被烫伤的脚一点儿都不疼了，浑身是劲儿，一点都不像一个三岁孩子的体力。

还真是老天垂怜，给了她这样好的金手指！

秋天的太阳明晃晃照着，灰扑扑的小镇在她面前铺开来。

油条摊的热气还在翻卷，拍皮球的小孩跑远了，街上有人骑着二八大杠按铃铛，叮铃铃叮铃铃。

季末雅走得一点不累，又快又稳！她深吸一口气，把碎花褂子的衣摆往下抻了抻，一路往北走，去汽车站。

然后她一定要到达县城，去火车站，要离开这里，比前世提前十几年就离开，再也不要去看那些所谓的亲人丑恶的嘴脸，被人贩子卖掉都比他们好啊！

季末雅溜出门的时候，听见张翠花在前屋骂骂咧咧翻箱倒柜，季有根拿烟杆敲桌沿的闷响传过来。

她贴着墙根从后巷绕到大街上，一口气跑出半条街才停下。

她没往汽车站的方向直奔，而是先拐进镇招待所旁边的巷子里蹲了一会儿。

蹲了不到五分钟，就听见招待所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骂声，母亲苏晚晴离婚以后一时半会儿没地方住，目前在镇上唯一的招待所落脚。

张翠花扯着嗓子喊：肯定让那个贱人偷走了！我早就说那个苏晚晴不安好心！离婚还要偷孩子！报警！赶紧报警！

季有根粗哑的声音应和着：她刚走没多久，肯定还在镇上！

然后是脚步杂沓往招待所去了。

季末雅从巷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张翠花拎着蓝布包袱气势汹汹朝招待所大门的方向走，季有根跟在后头，嘴里叼着烟杆，两人走得飞快，压根没往巷口这边瞅一眼。

季末雅慢慢缩回巷子里。

她蹲在墙根底下，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擂着胸腔，但脑子转得飞快。

张翠花一定是以为苏晚晴趁她进屋翻东西那会儿把孩子抱走了。

整个季家没人会觉得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自己跑掉，在他们眼里她连鸡都喂不利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小手。

够利索了。

从家里溜出来之前，她在门框后面听见张翠花跟季有根嘟囔了一句话——当时两个老家伙正翻柜子，张翠花边卷被面边说：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贱人非要留着，留着也是赔钱货！现在好了，离婚了贱人还想带赔钱货走，我掐死都不给她。

季有根嗯了一声，烟杆在鞋底磕了磕。

这句话季末雅上辈子听过。

不止一回。

张翠花每次跟姑姑家表弟说笑的时候都要提一嘴：当初要不是她妈拦着，哪有她现在占着季家的名头。

说话的时候眼皮都不抬，好像谈论的是菜园子里一棵多余的野草。

季末雅出生那天，张翠花从乡下赶到镇上的卫生所。

护士抱着裹在襁褓里的新生儿给她看，老家伙接过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孩子脸，是掀了包被看腿间。

一看是女孩，手一松，要不是护士及时接住，孩子直接摔地上了。

当天晚上张翠花就要把孩子抱走，说丢到河里去淹了，再生一个。

苏晚晴刚生完身子还虚着，听说这事从床上滚下来抱着孩子不放，嗓子都哭劈了，说谁敢动孩子她就去镇上派出所报案。

后来真报了。

警察来了，调解了，张翠花被教育了一顿，回家逢人就说苏晚晴不孝。

打那以后苏晚晴再没带孩子回过乡下。

逢年过节都是季建彬一个人回去应付。

张翠花对这个孙女唯一的印象就是出生那天看了一眼，再就是三岁生日这天，在已经退租了的屋里对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丫头，眼皮都没抬，嘴里嘟囔着"赔钱货"。

一个她从没亲手抱过的孙女，在她眼里跟丢了只猫没区别。

别人带走她不管，可是她以为是苏晚晴偷走的！

季家的东西，苏晚晴想要就不给她。肉包子打狗，不追回来她咽不下这口气。

季末雅趁张翠花往招待所方向走的空档，从巷子里出来，拐上主街。

她步子快，小碎步捣得密，碎花褂子下摆一甩一甩。

街上有人看见她也没人在意，谁会觉得一个三岁小孩在做什么要紧事呢。

走到汽车站的时候，一辆刷着"县城—青河镇"的中巴车正停在站口，车门敞着，八九个人正在往上挤。

一个抱小孩的妇女扶着车门往上迈，后面跟着拎编织袋的男人，再后面两个背书包的学生。

售票员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把毛票找零，眼睛盯着手里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