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捏着那个肉包子，半天没动。

包子的热气透过油纸沁在她手心，温的。

婚后几年来她在季家没被人这么照顾过，季建彬连她生日都记不住，更别提她蹲在街头啃冷馒头的时候有人蹲下来递瓶水。

苏晚晴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孩子是自己走的，她不想跟我，也不想跟她爸，她跟我说不等我。你能信吗，三岁孩子自己走的，我到现在都不敢信。”

陈正岩安静听完，点了下头：“我信。我见过不一样的孩子，每个小孩都有自己醒的时候。她说不等你，可能是她醒了。”

苏晚晴眼眶一酸，硬憋住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陈正岩每天下了课就到招待所来找她，陪她继续找。

镇子小，很快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陪着苏晚晴走街串巷，帮她贴寻人启事，帮她去派出所问进度，帮她挡掉季老太婆又来闹事的嘴。

季建彬听说了这事，在姘头家里摔了个碗，骂苏晚晴"刚离了婚就勾搭男人"，季老太婆则到处说苏晚晴不要脸，孩子丢了还有心思找野男人。

季建彬和苏晚晴两个，当年结婚的时候也被人夸是金童玉女，两个长得也实在是出挑。

要不是因为计划生育，季家人心太狠要弄死小末雅，而苏晚晴拼命护着，或许他们也不会走到离婚……

陈正岩听见了，第二天直接去了季建彬那间办公室。

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季建彬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再没在人前骂过苏晚晴半句。

苏晚晴为了找女儿，工作都顾不上了，已经请假休息好几天了。

第八天，苏晚晴最后一张寻人启事贴完，蹲在镇口的大槐树底下，眼泪终于没忍住。

陈正岩蹲到她对面，把寻人启事上那张模糊的复印照片拿过来看了看，收进自己口袋。

然后他说：苏老师，我一直很喜欢你。为了你我才到这个学校支教。你要是觉得太快了我就慢慢追，你要是不答应我就等。孩子的事咱们继续找，但在找到她之前你先把自己顾好。

苏晚晴愣愣看着他。

陈正岩比她小两岁，桐城一中正式编制教师，家里做建材生意的，条件比季建彬好出几条街。

这下子，镇上人私下都在说，季建彬是瞎了眼，这么好又漂亮的老婆扔了不要，这陈老师倒是捡了宝。

苏晚晴没立刻答应。

她每天还去招待所前台查有没有电话，盼着派出所给消息。

可第十天夜里她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缩在旅馆床上发抖，旅馆老板娘敲开门看了一眼吓着了，跑出去叫人。

陈正岩赶来的时候她浑身滚烫，他二话没说背起来往卫生所跑，跑了两里地，到了卫生所把她放下来，白衬衫后背全湿透了，粘在身上。

苏晚晴烧得迷迷糊糊，打点滴的时候半睁开眼，看见陈正岩坐在旁边椅子上，两手撑在膝盖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来的胳膊线条绷得很紧。

他侧着头跟护士说话，让她把药开足，说钱他出。

他说话的时候嗓门不大，稳稳的，每句话都落地上。

苏晚晴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季建彬在招待所里扇她的那巴掌，想起他掐着她胳膊往墙上搡的时候嘴里骂的脏话。

她这一辈子头一回被人这么护着，竟然是在她最狼狈、最穷、孩子丢了、全镇人看笑话的时候。

可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没了，家没了，孩子也没了。

她烧退了之后跟陈正岩说：我什么都没有，离过婚，孩子丢了，工作可能也保不住。你图什么。

陈正岩坐在床边削苹果，刀很慢，皮一圈没断。

他说：“苏老师，我这个人认死理，我看上的人不看条件。

你离过婚怎么了，季建彬眼睛长在脚底板，那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孩子的事我跟你一起等，一年、两年、十年，你什么时候找到她我什么时候娶你，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认了。”

苏晚晴攥着被子角，指甲抠进棉布里。

苹果削好了递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甜的，水汽沁润，顺着食道咽下去的时候她觉得嗓子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

镇上关于她的议论从"季家的弃妇"悄悄变成了"陈老师追的那个"。

季老太婆又闹了两回，被陈正岩不冷不热几句话堵回去之后消停了。

季建彬在单位里走路低着头，谁提苏晚晴他就走开，有人私下笑话他：季老师，你前妻可比你眼光好多了。

苏晚晴在镇上又待了一个月。

没有末雅的消息。

派出所那边说没有，目击证人说那天汽车站没见着什么小孩单独上车，中巴车司机也说没注意。

一个三岁的孩子像露水一样蒸发在小镇的秋天里。

但苏晚晴没再趴在地上哭过了。

她重新去学校递了申请，调去桐城一中。

陈正岩帮她跑的手续，两个月后她搬过去的时候，他的宿舍旁边正好空了一间。

搬家那天陈正岩来帮她拎箱子，进门看见她把季末雅唯一的照片——那张寻人启事用的原件照片——压在枕头底下。

他没说话，把自己的单人照也拿了一张，压在照片旁边。

苏晚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两张照片摆正了，挨在一起。

窗外桐城的秋天比镇上暖和些，银杏叶子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心里想着末雅现在在哪儿，穿不穿得暖，有没有人给她东西吃。

但她没再掉眼泪了。

她想那孩子说"不等你"的时候，眼睛那么亮，像早就看见了很远的路。

陈正岩从背后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握着，掌心暖了。

镇上的人还在传：季建彬不要的前妻，被桐城一中的陈老师当宝一样捧着。

季老太婆气得在家连骂三天，跟着来乡下说要正式办婚礼的去掉姘头名头的李艳华，说是受不了准婆婆张翠花的性子，头也不回的回了镇上。季建彬也顾不上心里的酸溜溜，赶紧跟上去哄李艳华……

苏晚晴端着那杯热水站在桐城的秋天里，头发重新梳齐了，耳洞上换了只小巧的银耳钉，是陈正岩送的。

她低头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恍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