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知道三岁的女儿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这话根本不该从一个懵懂孩童嘴里说出来！

一旁的季建彬也皱紧眉头，只觉得这孩子今天格外安静，莫名其妙。

苏晚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干净了。

她张着嘴，想反驳，可那句反驳卡在喉咙里，她自己都不信。

因为她刚才已经隐约想过，离了婚自己能去哪儿，娘家不能回，单位宿舍住不了，身上统共还剩八十多块钱。

她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把孩子带在身边，她拿什么养。

季建彬皱起眉头盯着季末雅，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随即嗤笑：小孩子都懂，你一个女人离了婚带不了孩子！

他朝苏晚晴睨过去，别磨叽了，去离了吧！

不离拖着大家都没脸。

苏晚晴回过神，猛地抓住季末雅胳膊，力道大得孩子手腕发白：末雅你跟妈妈说，谁教你说这些的？

是不是你爸？

是不是他让你故意气妈妈？

她扭过脸瞪着季建彬，厉声，你教三岁孩子说这种话，你……

她没说完。因为她怀里的小女儿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大人在安抚小孩。

苏晚晴低下头，对上一双太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三岁孩子该有的恐慌和依赖，也没有委屈和哭闹。

苏晚晴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她形容不上来，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冰。

季末雅在心里说：我不跟你走，也不跟他走。我自己走。

她的视线越过苏晚晴的肩膀，落在那扇灰扑扑的窗户上。

窗外是九十年代初的小镇街景，灰瓦屋顶层层叠叠，远处一条窄街歪歪扭扭伸出去，街口有三轮车叮铃铃按着喇叭。

她知道那条街通向镇上的汽车站，汽车站有去县城的班车，县城有火车站。

从那个火车站出发，往北走两天一夜，就能到京城。

这间屋子里的几个人，不，整个季家，都是一群没有人性的，极度重男轻女的畜生，她不要这样的亲人，她想去给自己找一世新的父母亲人。

苏晚晴反反复复问了三遍，季末雅再也不开口了。

她安安静静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碎花褂子的下摆沾了灰，是刚才被抱起来时蹭在墙上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背上那一片红，到现在才感觉到疼，火辣辣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扎。

但她没吭声。

前世这时候她哭得嗓子劈了，引来招待所服务员帮着哄，最后是服务员拿凉毛巾给她敷的脚。

苏晚晴那会儿正和季建彬撕得你死我活，顾不上她。

这一次她只是把两只脚并拢，不让烫伤的那只踩地，安静等着。

走廊里来了两个男人，是招待所的保卫和镇上的片警。

敲开门一看这乱糟糟场面，片警皱起眉头说：季老师，苏老师，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闹成这样大家都难看。

苏晚晴抹了把脸上的泪，哑着嗓子说我要离婚，他出轨。

季建彬脸色变了。

他侧身挡在门口，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苏晚晴，你非要闹到教育局去？咱俩都在编，闹出来你觉得上面怎么处分？你以后还想不想干老师这行了？

这话戳中了苏晚晴。

她站在窗边，脊背僵着，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关节发白。

她当然知道九十年代初公职人员婚内出轨的后果，轻则记过降级，重则开除公职。她可以把季建彬的工作搅和掉，可是这个狗东西也会把她的工作搅和黄。

她一个离了婚的女教师，再没了工作，拿什么养孩子？

片警在中间调解了几句，意思很明确：这种事你们自己协商，协商好了去民政局办手续，协商不好起诉法院。

他扫了季末雅一眼，问孩子归谁？

归我。

季建彬抢先开口，声音大了起来，她是季家的人，当然归我。

苏晚晴猛地转身：你？你拿什么养？你连自己都管不住，你找个姘头住招待所，你还敢说你养孩子？

季建彬脸上挂不住了。

他走到苏晚晴面前，几乎是咬着牙在说：她是我闺女，户口本上姓季，你带走她算怎么回事？

再说你现在兜里有几个子儿？

你娘家哥嫂能容你带孩子回去？

你出了我这住哪儿你想好了吗？

他每说一句，苏晚晴脸色就白一分。

因为季建彬说的全是事实。

她娘家也在农村，哥嫂生了俩儿子，挤在两间砖房里，她拖着孩子回去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学校没有老师的单身宿舍，单身的老师都是跟学生们挤在一个宿舍里的，租房子一个月至少四十块，她月工资才一百出头。

季建彬见她不说话了，趁热打铁：你走你的，我养她。

好歹我这边孩子爷爷奶奶还能帮着带，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四处流浪，你对得起她吗？

苏晚晴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

她低头看向季末雅，女儿还坐在床沿上，两只小脚并在一起，碎花短袖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她忽然发现女儿的头发好像好几天没洗了，发梢结成几缕，黏在耳后。

她心里一酸，蹲下去：末雅，你跟妈妈说，你想跟谁？

季末雅抬起眼睛看她。

三岁的孩子，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平直地切过来，看得苏晚晴心口猛地一抽。

你跟谁？苏晚晴又问了一遍，声音颤得厉害。

季末雅没看她。

她偏过头，望向窗外。

招待所对面是一排矮铺子，卖油条的支着黑乎乎的锅，热气腾腾卷上来。

再远一点是镇中学的旗杆，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再远，是看不到头的灰绿田野。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我不会等你的。

苏晚晴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试图把女儿往怀里搂，但季末雅往旁边躲了一下，小小的身子偏了偏，躲开了。

苏晚晴的手僵在半空。

季建彬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行了，你听见了，孩子自己都不跟你走。

赶紧签字，别耗着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