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顾曼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到达口的时候，整个人还带着跨洋飞行的疲惫，但精神头却足得很。她一身米白色风衣，墨镜推到头顶，踩着高跟鞋走得虎虎生风，路边等车的行人多看了两眼，以为是哪家杂志在拍街拍。

顾曼在顾家排行第二，上头一个大哥顾珺，下面顾璟和顾琛两个弟弟，她从小就是家里唯一一个敢跟顾琛对着干的。顾琛小时候翻墙逃课被她举报，顾琛偷开顾宏远的车被她告状，顾琛装病翘掉家族晚宴被她掀被窝拽起来。姐弟俩打打闹闹二十年，感情却最好。

这次顾曼在国外做项目，一走就是大半年，本来打算春节才回来，结果家族群天天刷屏，她实在按捺不住，把手头的工作提前结了，改签机票往回赶。

出租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顾曼还没下车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个崭新的白色秋千架，上面缠着小碎花藤条，一看就是给小孩玩的。她挑了挑眉，拖着行李进门，老张迎上来："二小姐回来了！夫人在楼上哄小小姐午睡呢。"

"小小姐？"顾曼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搁，"我弟真当爹了？我还以为是妈在群里吹牛呢，一点都不真实。"

老张笑呵呵："真的，亲子鉴定都做了，小小姐跟琛少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曼噔噔噔上了楼。婴儿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就看见李若兰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个裹在白色小睡袋里的团子，正哼着摇篮曲晃晃悠悠。顾明珠睡得脸蛋红扑扑，小手攥着一只兔耳朵，旁边缩着一团雪白的毛球——浪浪听见动静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继续睡了。

顾曼屏着呼吸凑过去，低头端详这个素未谋面的小侄女。

真的好小。

比她在手机照片里看到的还要小一圈，整个人缩在睡袋里像一只软乎乎的糯米团子，睫毛长得能搭在脸颊肉上，小鼻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顾曼看了半天，心都快化了，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小脸。

李若兰轻轻拍开她："别摸醒，好不容易哄着的。你去看你弟，他在书房打电话。"

顾曼撇撇嘴，轻手轻脚退出去，转身去了书房。门开着，顾琛坐在书桌后面，一手举着手机跟人通话，一手翻文件，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随便抓了两把，看着比平时正经一些，可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老样子。

"……嗯，那批货的下游对接你看着办，不要拖过下周。对，我明天去公司再说。"顾琛挂了电话，抬头看见顾曼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他。

"看什么？"顾琛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顾曼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在哪儿捡的？"

"家门口。"

"那纸条呢？"

"写的'亲生骨肉，不信做鉴定'。做了，结果也出了。"

顾曼没话了。她跟顾琛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行啊顾琛，闷声干大事。我回来之前还在想，你能带成什么样，别把孩子整哭了又丢给妈。现在看这样……"她伸手指了指书桌上摊开的《婴幼儿喂养指南》，"还真上心了？"

顾琛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那本册子，耳尖微微一热，面不改色地把册子合上了："没别的书看。"

"这书旁边还有本《三个月宝宝早教启蒙》呢，也是没别的书看？"

顾琛不接话了，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看看明珠醒了没。"

顾曼跟在他后面，一路追着调侃："顾琛你耳朵红了你知道吗？你什么时候会耳朵红了？你上回被爸骂了三天都没红——"

"顾曼你再讲一遍试试。"

"试试就试试，你还能打我不成？"

姐弟俩你一句我一句到了婴儿房门口，轻轻推开门。李若兰已经出去了，摇椅空着，但婴儿床里有了动静。顾明珠醒了，正躺着啃自己的手指头，啃得"吧唧吧唧"响，看见门口有人，停下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茫然地望过来。

顾曼第一个冲过去，弯腰凑在婴儿床边上，声音甜得能掐出蜜来："明珠宝宝！我是姑姑！姑姑回来了！"

顾明珠盯着她看了三秒。

小嘴一瘪。

"哇——"

哭声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顾曼整个人僵在原地："……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碰她！我就看看——"

顾琛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把顾明珠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姑娘一入他怀里，哭声从嚎啕变成了抽抽噎噎，两只小拳头攥住他的衬衫领口，把脸往他脖窝里埋，委屈得跟什么似的。

顾曼在旁边目瞪口呆："她、她认人啊？"

"嗯，"顾琛拍着闺女后背，语气平平淡淡的，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认我。"

"你得意什么！"顾曼气笑了，"我大老远飞回来，她哭给我看？"

顾明珠趴在爸爸肩头，偷偷从顾琛的脖子后面冒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瞄了顾曼一眼，又赶紧缩回去了，像只警觉的小鸵鸟。浪浪从床脚的小窝里跳出来，小短腿颠颠跑到顾曼脚边，仰头"嗷"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顾曼低头看它："你又是谁？"

"浪浪，跟明珠一块儿捡的。"顾琛拍着闺女坐下来。

顾曼蹲下去伸手想摸浪浪的头，小奶狗歪了歪脑袋，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屁股差点撞到墙。它扭头看了顾琛一眼，银色眼睛里写着"这谁啊"，顾琛朝它点了点下巴，它才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半步，把脑袋往顾曼手心里蹭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这狗还挺挑。"顾曼嘟囔着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趴在顾琛胸口逐渐平静下来的小团子。

顾明珠这时候情绪已经稳了，攥着爸爸的衣领，小嘴一瘪一瘪地打着哭嗝。顾曼不死心，又凑过去，把自己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明珠宝宝，姑姑抱抱好不好？姑姑给你带了礼物，很漂亮的——"

顾明珠扭过头看了她一眼。

这次没哭，但两只小拳头攥顾琛的领口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两只脚丫子也蜷了起来。

顾曼叹为观止："你这闺女，防御机制挺强啊。"

"随我，"顾琛把闺女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一点，"警惕性高。"

"你警惕性高个屁，你当年被人骗了——"

"顾曼。"

"好好好，不揭短。"顾曼笑着往后靠在柜子上，看着顾琛笨拙地用手掌拢着顾明珠的后脑勺，拇指轻轻摩挲她头顶那几根炸起来的绒毛。小姑娘渐渐不哭了，打个哈欠，眼皮又往一块儿粘。

"她又困了？"

"刚醒又困？"顾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开始迷瞪的小团子，叹了口气，"醒了十分钟又睡，你这作息到底随谁。"

顾曼看着他一边抱怨一边把闺女往怀里拢、动作轻柔熟练地哄睡的样子，忽然没再说话了。她在旁边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换上一种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感动的表情。

"……琛琛。"她轻声开口。

"嗯？"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顾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又低头去看怀里那个已经重新睡过去的小东西了。浪蜷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尾巴搭在他的拖鞋上，银色眼睛半阖着，暖融融的灯光笼着这一屋子人。

顾曼走过去，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顾明珠露在外面的小脚丫子，没哭，小姑娘睡梦里动了动脚趾头，像回应似的。

顾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