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琛今天提前回来了。

下午四点半，他把六点的会议挪到了明天上午，跟秘书说"家里有事"就开车走了。到家的时候李若兰正在客厅里抱着顾明珠来回踱步，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小脸憋得通红，眼皮耷拉着可就是不闭眼，整个人像一颗随时要炸的小炮仗。

"怎么了这是？"顾琛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伸手接。

李若兰如释重负地把孩子递给他："闹觉呢，困得不行了就是不肯睡，怎么哄都不行。你试试，她跟你亲。"

顾琛接过顾明珠的瞬间，小姑娘扭了一下身子，小拳头砸在他锁骨上，嗓子里发出一连串烦躁的哼哼唧唧。那声音又软又委屈，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

"困了？"顾琛把她拢进怀里，手掌贴着她后背拍了拍。

顾明珠不领情，她把脸往他怀里使劲拱，拱了两下又扭出来，两条胖腿乱蹬乱踹，嘴里"啊啊呀呀"地嚷着，眼角已经泛出了泪花。浪浪从狗窝里跑出来，在顾琛脚边急得直转圈，银色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闹腾的小主人。

"抱着走。"李若兰在旁边指挥，"别停，晃着，节奏匀一点。"

顾琛抱着闺女开始来回走。客厅从这头到那头十步，他走了十遍，顾明珠的哼哼声从激烈变成了断断续续，眼皮耷拉下去一半又猛地睁开，睁开之后更气了，嗓门反而拔高了一截。

"哇——"

哭了。

哭声又尖又亮，整个客厅的空气都被震得嗡嗡响。顾琛头皮一炸，步子加快了几分，手掌轻轻拍着她后背："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可顾明珠根本不买账，整张小脸皱成一团，眼泪滚珠子似的往下淌。

楼上"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宏远从书房冲下来，老花镜歪在鼻梁上，手里还攥着半张报纸，神色那是罕见地紧张。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往顾琛面前一凑："怎么了怎么了？囡囡怎么哭成这样？"

"困了闹觉，哄不好。"顾琛满头汗。

顾宏远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伸出手："我来抱抱。"

顾琛把顾明珠递过去。顾宏远双手接过孙女的姿势那叫一个郑重，小心翼翼托着小屁股和后背，像捧一件稀世珍宝。他清了清嗓子，用浑厚的男中音开始哄："囡囡不哭啊，爷爷在呢，乖囡囡——"

顾明珠被他陌生的嗓音一刺激，哭声直接飙高了一个调。

顾宏远慌了，他赶紧摇晃怀里的小团子，嘴里换了一堆称呼："宝儿？乖孙？小明珠？不哭不哭爷爷给你买糖——"糖字刚出口他就想起来三个月不能吃糖，噎了一下，改口道："爷爷给你买玩具！买金的！囡囡不哭了行不行？"

顾明珠哭得更凶了。

李若兰在旁边急得直跺脚："你那个声音太大了！轻点轻点，孩子被你吓着了！"

顾宏远立刻把声音压到气声，整个人缩着脖子抱着孙女来回踱，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管，一边走一边念叨："爷爷不好爷爷不好，乖囡囡不哭了啊……"他的步伐僵硬，姿势别扭，哄了半天顾明珠非但没停，还把眼泪鼻涕蹭了他一肩膀。

顾琛看不下去了："爸，我来吧。"

顾宏远犹豫了一秒，把孩子递回去。顾琛重新接过顾明珠的瞬间，小姑娘的哭声奇迹般地小了一点，真的就一点，从嚎啕变成了哼哼唧唧，但好歹降了调。

顾宏远松了口气又提起来，跟在顾琛屁股后面团团转："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要不要叫医生？"

"刚喝完才半小时，尿不湿也换过了。"顾琛抱着闺女继续走，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了。顾明珠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循环还在继续，困得眼皮打架就是不肯闭眼。

顾宏远跟了两圈，忽然急中生智："是不是嫌走路不够晃？你上楼梯！上下晃有用！"

顾琛看了亲爹一眼，认命地抱着顾明珠开始爬楼梯。顾宏远跟在后面上了两步，又折回去喊李若兰："快把那首催眠曲放上！就是囡囡平时爱听的那个！"

李若兰手忙脚乱打开手机放儿歌，轻快的旋律从客厅飘上来，顾明珠哼哼了两声，居然安静了一瞬。

顾宏远大喜过望："有用有用！再大声点！"

李若兰把音量调到最大，儿歌配上顾宏远跟在顾琛身后颠颠跑上跑下的脚步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顾琛抱着顾明珠从一楼爬到三楼，又从三楼走下来，顾宏远在后面亦步亦趋，嘴里不停地念叨："囡囡乖啊爷爷在这呢，你看爸爸多辛苦，快睡吧乖宝——"

顾明珠被一路折腾，哭声彻底变成了含混的哼哼唧唧，眼皮终于舍得耷拉下去了。顾琛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感觉怀里的小身子松了劲儿，他低头一看，小姑娘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呼吸终于匀了。

睡着了。

顾琛的脚步立刻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动。他回头冲顾宏远做了个口型："睡了。"

顾宏远立马噤声，老花镜还歪着，头发被他自己抓得乱糟糟，活像刚打完一场仗。他蹑手蹑脚凑过来看了一眼孙女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抱去婴儿房，轻点。"

顾琛抱着顾明珠往婴儿房走，每一步都踩得跟拆弹似的。顾宏远跟在后面把手虚拢在孙女头顶挡风，明明走廊里一点风都没有。李若兰把儿歌关了，整个顾家老宅像被按了静音键。

顾琛把顾明珠轻轻放进婴儿床，小丫头侧着身子蜷成一团，攥着兔子耳朵贴着脸颊，嘴唇微微张开，睡得很沉很沉。

顾琛直起腰的瞬间，"咔"一声，后背响得清脆。

他扶着腰默默站了两秒。顾宏远站在他旁边，也是扶着腰，爷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李若兰在门口捂着嘴笑，压着声音："两个废物，一个孩子都哄不好。"

顾琛不想说话。顾宏远把歪掉的老花镜扶正，咳嗽了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溜溜达达回了书房。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探头往婴儿床里看了一眼，确认顾明珠睡得呼噜响才放心离开。

顾琛蹲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小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他伸手很轻地蹭了一下，小姑娘在梦里砸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浪浪趴在床脚的小窝里，银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尾巴摇了摇。

"你倒是省事。"顾琛低声嘟囔了一句，扶着腰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听见书房里传来顾宏远压低了声音跟谁打电话："……没事没事，就是孙女闹觉，哄好了……我这腰还行，老毛病……你别说出去啊……"

顾琛弯了弯嘴角。

他扶着腰下了楼，李若兰把排骨汤端上桌，一边盛汤一边絮叨："你爸当年带你可没这么上心，你小时候哭他就把你扔给我，现在孙女一哭他跑得比谁都快。"

顾琛坐下来喝汤，手机亮了。顾宏远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囡囡闹觉，我跟琛琛配合得不错，哄睡着了。"

底下顾珺立刻回复："爸您也会哄孩子了？"

顾宏远："我什么不会？当年你们仨都是我带大的。"

顾曼："爸您去年抱我家小宝还把他弄哭了呢。"

顾宏远："那不一样，那是男孩子皮。囡囡乖。"

顾琛看着屏幕上一来一去的斗嘴，低头喝了一口汤。二楼传来极轻的、均匀的呼吸声，安安稳稳的。

闹了一个半小时的小祖宗终于消停了。

顾琛放下碗，忽然觉得腰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