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二，大晴天。

宋明珠没穿满大街都是的灰蓝褂子，特意换上了那件红色的确良连衣长裙。

腰身一掐，身段窈窕。

长发编成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搭在胸前。

脸上没擦半点雪花膏，却白净得晃眼，明艳得像一枝带刺的红玫瑰。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顾砚舟等在弄堂口。

男人今天也特意打理过。

一身挺括的绿军装，跨在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上，一条长腿稳稳撑着地。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喉结滚了滚。

最后只憋出两个字。

“好看。”

宋明珠没扭捏，大大方方走过去，侧身坐上自行车后座，伸手拽住他军装的下摆。

“走吧，顾营长。去晚了照相馆该排队了。”

顾砚舟应了一声。

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窜了出去。

1976年的沪市街头，到处是骑车上班的工人和买菜的大妈。

顾砚舟车骑得稳，为了避开人群，速度放得很慢。

眼看离国营红星照相馆只剩不到五十米。

前头是个十字路口。

突然！

路边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太太，突然从斜刺里冲出来，直冲冲朝着自行车前轱辘撞！

顾砚舟反应极快。

他双手死死捏住手刹，长腿猛地往地上一扎！

“吱——”

自行车在地上擦出一条黑印，硬生生停住。

车轱辘离老太太的腿，少说还有半米，连裤腿都没擦着。

可那老太太却夸张地往后一仰，“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紧接着，杀猪一样干嚎起来。

“撞死人啦！当兵的撞死老太婆啦！”

“我的腿断了！哎哟，我不活了！”老太太在地上疯狂打滚。

顾砚舟拧着眉。

他停好车，把宋明珠护在身后，大步走上前。

“大娘，我的车根本没碰到你。”顾砚舟声音沉稳，讲究事实。

“没碰到？你这当兵的怎么睁眼说瞎话！”

老太太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顾砚舟的小腿，死活不撒手。

“大伙儿快来看！当兵的欺负老百姓了！把我撞断了腿他还不认账！”

“今天不赔二十块钱医药费，你们俩谁也别想走！”

二十块钱，够普通学徒干大半个月了。

周围买菜的大妈、推车的工人呼啦啦全围了上来。

这年头的人容易同情弱者。

一看老太太在地上哭得满身灰，顾砚舟穿得板正，宋明珠还穿着扎眼的红裙子，风向全偏了。

“骑车也不看着点，把人撞成这样。”

“当兵的撞了人还不赔钱？”

“那女同志穿得跟资本家大小姐似的，肯定不差钱，赶紧赔人家去看病吧！”

顾砚舟脸色彻底冷了。

他最恨被人胡搅蛮缠。

但今天是他和宋明珠领证的好日子，他不想惹事让她触霉头。

男人沉着脸，伸手去掏军装口袋，打算掏钱把这无赖打发走。

“慢着。”

一双白皙的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宋明珠从顾砚舟身后走出来，冷眼盯着地上的老太太。

就在刚才，她听见旁边垃圾堆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汪汪！不要脸的老乞婆！又来这招！”

宋明珠转头。

垃圾堆旁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

大黄狗冲着老太太呲着黄牙，吠叫声在宋明珠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了大白话。

“汪！坏老太婆！前天骗了供销社卖布的胖丫头！昨天骗了肉联厂杀猪的张屠户！”

“今天又来骗漂亮姐姐！她的假血就藏在左边袖子里！我早上亲眼看她塞进去的！”

宋明珠心里乐了。

这金手指真是随时随地送情报。

她拨开顾砚舟，一步走到老太太跟前。

“大娘，你确定是我家顾营长撞断了你的腿？”

“废话！不是你们是谁！哎哟，疼死我了！我骨头都裂了！”老太太继续拍着大腿干嚎。

“行。”

宋明珠突然蹲下，一把攥住老太太的左边袖口。动作快得像闪电。

“你干什么！”老太太吓了一跳，拼命往回缩手。

“既然撞伤了，总得见点血吧？大家都看着呢，我看看你这血是哪流出来的。”

宋明珠手腕一用力，“撕啦”一声，直接撸起了她的粗布袖子。

“叮当！”

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破玻璃瓶，直接从袖管里滚了出来。

砸在青石板上，碎了。

红色的液体流了一地。一股子劣质红药水掺水的味道，瞬间飘散开。

周围看热闹的人全愣住了。

“这……这是红药水啊！”

“她身上根本没流血！这是装的！”

老太太脸色煞白，心虚地往后缩。

但马上又梗起脖子死鸭子嘴硬：“红药水怎么了！我就是带在身上备用的！我腿断了是事实，受的是内伤！”

“内伤？”

宋明珠站起身，声音猛地拔高，传遍整条街。

“昨天早上，就在前面十字路口，你是不是用同样的招数躺地上，讹了肉联厂张屠户五块钱？”

老太太浑身一僵：“你……你胡说什么！”

宋明珠继续字字紧逼。

“前天下午，照相馆后巷，你是不是又讹了供销社卖布的圆脸胖丫头三块钱？”

“闭嘴！你闭嘴！”

老太太彻底慌了，像看鬼一样看着宋明珠。

这女人到底是谁？怎么把她的老底摸得一清二楚！

周围人群炸锅了。

“天呐，原来是个惯犯！”

“专门盯着人碰瓷敲竹杠的！”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好啊！死老太婆，可算让我逮住你了！”

一个腰里围着油腻围裙的壮汉满头大汗地挤进来，正是肉联厂的张屠户。

他本来是出来买烟，听到动静凑过来看一眼，气得眼珠子都红了。

“昨天你也是这么躺地上，非说我拉板车撞了你，讹了我五块钱肉钱！你这腿不是好好的吗？今天又换人骗了！”

张屠户冲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老太太从地上提起来。

“走！跟我去派出所！今天不把钱吐出来我剥了你的皮！”

恰好这时，供销社的胖丫头也拎着油条路过。一看这架势，立刻跳着脚喊起来：

“对！就是她！前天骗了我三块钱！我也去派出所作证！”

人证物证俱在，当事人全到齐了。

老太太吓得尿了裤子，腿也不疼了，哭喊着求饶，被张屠户和胖丫头死死拽住。

周围大妈风向全变了。

“该！送去公安局！”

“姑娘，刚才对不住啊，是我们没看清事实。”几个大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歉。

宋明珠拍拍手上的灰，大方地摆摆手：“没事，大家以后擦亮眼就行。”

人群很快跟着张屠户押送老太太去派出所了。

街道上重新恢复了清静。

顾砚舟站在一旁。深沉锐利的目光，在宋明珠和那只大黄狗之间扫了两圈。

供销社的胖丫头，肉联厂的张屠户。

宋明珠这几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对这些事一清二楚？

甚至连袖子里的红药水瓶子，都像亲眼看见一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

既然她不说，他就不问。

只要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这就足够了。

顾砚舟转过身，大步走到隔壁的国营饭店。

没一会儿，他大步流星地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带碎肉的大筒骨。

走到垃圾堆旁，弯腰把骨头扔在大黄狗面前。

大黄狗拼命摇尾巴，扑上去疯狂啃咬。

“汪汪！好人！长得凶的好人！肉真香！”大黄狗边吃边激动地喊。

宋明珠彻底愣住，不可置信地看向顾砚舟。

男人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它刚才叫得挺大声。帮了咱们的忙，该赏。”

宋明珠心口猛地一跳。

这男人，果然察觉到了。

“走吧。”

顾砚舟重新推起那辆二八大杠，偏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