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红星照相馆里头，弥漫着一股显影药水的酸涩味儿。

宋明珠和顾砚舟刚跨进门槛，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师傅，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拍桌子声。

“Nyet！Nyet！”

一个留着大络腮胡、眼窝凹陷的外国男人，正涨红了脸，冲着柜台里叽里呱啦地大声吼叫。

这老外个头很高，穿着件格子衬衫，像头暴躁的熊。

他一边吼，一边用力拍打着玻璃柜台。

柜台里头，照相馆的老师傅吓得缩着脖子，话都不敢接。

站在老外旁边的一个穿蓝灰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急得一脑门子全都是白毛汗。

“哎哟喂，我的达瓦里氏！你到底要干啥啊？”

中山装男人是附近机械厂的干事，专门负责陪同这个苏联来的技术专家。

他急得直跺脚，两只手在半空中瞎比划。

“照片！Photo！师傅说你的底片太特殊，咱们这儿洗不了！”

苏联技术员根本听不懂，越发暴躁，抓着自己脖子上的相机带子，嘴里吐出一连串卷舌音，吐沫星子都快喷到干事脸上了。

周围几个等着照相的顾客全躲得远远的，生怕惹上什么外事纠纷。

顾砚舟眉头一皱，习惯性地就要上前去维持秩序。

还没等他迈开步子，身边一抹红色的身影已经先他一步走了出去。

宋明珠踩着黑色小皮鞋，“嗒嗒”地走到柜台前。

“Товарищ, успокойтесь.”（同志，请冷静一点。）

一长串流利、纯正，且带着标准莫斯科腔调的俄语，从宋明珠的嘴里吐了出来。

整个照相馆瞬间安静了。

机械厂的干事愣住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个穿红裙子的漂亮姑娘。

那个暴躁的苏联技术员也愣住了。

他像是听到了乡音，脸上的怒火肉眼可见地消散，赶紧转过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对着宋明珠劈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宋明珠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又用俄语简短地回了几句。

她的语速很快。

没有半点普通人见到外国人的胆怯和讨好。

站在几步开外的顾砚舟，目光死死地钉在宋明珠身上。

他原以为她只是个脾气娇纵、空有美貌的资本家大小姐。

可现在，这个女人站在一群大男人中间，用一口流利的外语掌控着全局，整个人仿佛在发着光。

交谈了几句后，宋明珠转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抹汗的厂干事。

“他不是要洗照片。他是说，他这台相机的胶卷卡住了，需要一间绝对无光的暗室来退胶卷。不然底片见了光，全得作废。”

厂干事一听，如蒙大赦，连连拍着大腿。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啊女同志，你可帮了咱们厂大忙了！”

柜台里的老师傅也松了口气，赶紧指了指后头的黑布帘子：“暗室有！有！让他跟我来！”

干事赶紧用手势请苏联技术员往里走。

苏联技术员高兴坏了，对着宋明珠连连竖起大拇指：“Спасибо!”（谢谢！）

说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母。

技术员指着图纸上的几个词，用俄语向宋明珠求助，大意是这台进口相机是别人送的，上面有些参数他看不明白。

宋明珠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英文说明书，光圈和快门速度的对照表。”

宋明珠连个磕巴都没打，直接指着上面的英文单词，用俄语流利地给苏联技术员讲解了一遍。

苏联技术员听完，恍然大悟，激动得甚至想上来给宋明珠一个拥抱礼。

顾砚舟眼皮一跳，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宋明珠身侧，硬邦邦的肩膀正好隔开了那个外国人的动作。

技术员也不恼，乐呵呵地跟着照相师傅进了暗室。

大堂里重新清静下来。

机械厂的干事对着宋明珠千恩万谢，要不是厂里还有急事，恨不得当场写封表扬信送到她街道办去。

等人都散了。

宋明珠转过头，正好撞进顾砚舟那双幽深发沉的黑眸里。

男人的视线很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刚才她跟外国人说话时，那副游刃有余、发音标准的模样，绝对不是普通扫盲班或者夜校能教出来的。

“顾营长，这么盯着我看干嘛？”

宋明珠被他看得心里好笑，面上却挑了挑眉，故意逗他。

“是不是觉得你媳妇特别有文化，配你这个大老粗绰绰有余？”

“是挺有文化。”顾砚舟声音浑厚，突然开口问，“在哪儿学的？”

宋明珠早有准备。

她撩了一下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回答得理直气壮，连草稿都不用打。

“你忘了我家的成分了？”

“我爷爷当年在沪市开厂，家里最不缺的就是钱。我五岁的时候，家里就花大价钱请了白俄的家庭教师教我俄语。后来又请了租界里的洋人教英文。”

“我天天关在洋房里跟着他们念洋文，吃了多少苦头。怎么，现在用两句，很奇怪吗？”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在这个年代，资本家底蕴还在的家庭，从小给孩子请洋人做家教，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这个身份背景，简直是宋明珠用来掩饰她现代王牌翻译官实力的完美保护伞。

顾砚舟听完，没说话。

他常年在部队摸爬滚打，见过无数生生死死。

他知道懂一门外语的人才，在如今这个国家正缺技术引进的节骨眼上，到底有多宝贵。

他原本以为，自己娶的只是个看着顺眼、脾气对他胃口的娇气包。

没想到。

他这是娶回来一块真正的明珠。

不仅亮，而且里面还藏着实打实的硬本事。

“不奇怪。”

男人伸出宽大的手掌，自然地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白嫩的脸颊，引起一阵轻微的战栗。

“顾太太很厉害。我很沾光。”

宋明珠的耳朵突然热了一下。

这男人，刚才那声“顾太太”叫得又低又沉，简直像是在往她耳朵里灌迷魂汤。

“咳……知道就好。”

宋明珠强撑着面子，转头冲着柜台里喊了一声：“师傅！麻烦洗两张结婚照，咱们要红底的！”

“哎！来嘞！”

暗室的门帘被掀开，照相师傅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指挥着他们坐在红布景前。

“两位同志，靠近点儿，新郎官，肩膀别绷得那么紧，放松。”

“新娘子，头往新郎那边靠一靠。”

宋明珠听话地把脑袋歪过去，刚好靠在顾砚舟结实宽阔的肩膀上。

男人的肩膀硬邦邦的，却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顾砚舟的身子微微一僵。

但他没有躲开。

反而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子，让她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一些。

“准备好啦，看镜头——”

“笑！”

咔嚓！

伴随着镁光灯的闪烁。

画面永远定格。

照片里。

穿着红裙的宋明珠笑容明艳张扬，像一团火。

而穿着绿军装的顾砚舟，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向来冷厉的眼睛里，却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