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云清家里这会儿也已经吃完晌午饭了。外头太阳升的老高，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除了树上的知了在叫，连鸡鸭都懒得叫，躲在太阳晒不到的墙根下。距离下午上工还有一段时间，家里的人都躲在屋里纳凉睡午觉，只有精力旺盛、无忧无虑的半大孩子，顶着一头热汗又跑到大榕树底下玩去了。

乔云清一个人躺在自个儿床上，一只手摇着蒲扇，一只手放在身侧，睁着眼睛盯着蚊帐顶出神，心里却在想明天和顾长庆相看的事。

看了小说，知道嫁给顾长庆后过的是什么“悲惨生活”，明天的相看，乔云清肯定是要当面拒绝他的，但以什么理由来拒绝才能既不伤和气，又能顾全她小姑这个介绍人的面子呢？这需要好好的盘算一下。

不管怎么说，顾长庆是她小姑亲自来牵的线，小姑家和顾家又都住在机械厂家属院，两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若是把话说得太绝，不仅驳了顾家的面子，更会让夹在中间的小姑难做。

而且，她也不想因为一场相看，就给人留下“挑三拣四”、“眼高于顶”或者“不懂事”的印象。所以必须想出一个既能体面地拒绝对方，又不伤和气，还能顺便顾全小姑面子的法子。

还不等乔云清理出个头绪，院子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推门的吱呀声。

一开始乔云清还以为是家里哪个侄子、侄女回来了，后面听着动静却不像，她还纳闷这么热的天，谁大中午的不睡觉往别人家里串门？

原来是乔永义一行三人到了。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家歇息，他们这一路过来，倒是没碰上人，这正合了乔永义的意。毕竟不是啥光彩事，甚至有些难以启齿，那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到了乔云清家，见他们家院门半掩着，农村人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乔永义便带头推门进了院子。

“永发哥，在家吗？”乔永义站在院当中喊了一声。

屋里的乔云清听到是村长的声音，且喊的是她爸，猜到可能是村长有啥事找她爸，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他爸那熟悉的回应声，她就没有起床凑热闹了，而是安安心心闭眼睡觉去了。至于相看的事，明天再说，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她知道村长的到访和她有关，她肯定会起床看看；如果知道乔素兰和顾长庆也来了，她哪怕睡着了，也会立马起来过去。可惜，这会儿的她还一无所知，正闭眼入睡呢。

“在呢，哟，是村长啊，这大中午的，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了？”乔永发正躺在堂屋的竹躺椅上摇蒲扇，听见动静赶紧起身，趿拉着拖鞋迎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乔永义身后跟着的乔素兰，以及那个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衣服却身形挺拔的陌生年轻人。

今天他和家里人都分配在村后的田里干活，并不知道村前灌溉河边发生的事。不过吃饭的时候，听云清讲了她在榕树下得来的关于乔素兰和一个光膀子男人的八卦，所以这会儿看到这个陌生的男人，乔永发心里是有些猜想的，但他只做不知，还笑着打趣道：“村长，这……不会是素兰的对象吧？快，屋里坐，屋里凉快，外面这日头能把人晒脱层皮。”

这话一出，场面瞬间有些僵住。乔永义张了张嘴，承认也不是，不承认也不是。他尴尬地干笑了一声，算是默认，然后也不多客套，跟着乔永发低着头进了堂屋。

乔永发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罗小春原本在里屋的凉席上迷糊着，听见外头男人的说话声和脚步声，知道家里来客人了，也赶紧爬了起来。她胡乱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走了出来，跟着一起张罗。

乔永义一进屋，便将腋下的布兜子放在了八仙桌上。临出门前，他让媳妇李海英把家里藏了许久、一直没舍得吃的两瓶水果罐头拿了出来。这趟上门算是赔礼道歉，空着手上门总是不像样子。

听见乔永发吩咐罗小春给他们倒米酒解乏，乔永义连忙摆手阻止：“嫂子，不用忙活了，我们刚放下碗就来了，中午喝了点酒，这会儿可不敢再喝了，说说话我们就回去了。”

虽然是客气话，但罗小春是个实在人，还是去里屋舀了米酒，兑了些井里的凉水端了过来：“自家酿的，这次的酒曲不错，可甜了，没什么度数，天热喝一口润润嗓子，尝尝吧。”

酒端上来了，乔永义便没再推辞，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由衷地赞了句：“嫂子这手艺，确实好，改天让海英过来跟嫂子学学，她酿的酒，没有这么甘甜，总有一股酸涩味。”

寒暄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以后，乔永义也不再兜圈子了，直截了当的说明了他们这次上门是干什么来的。

“永发哥，嫂子，我这次上门，其实是来……来赔礼道歉的”，挤出这句话后，后面的话反而没有那么难开口了，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见乔永发夫妻俩双双愣住了，一脸的不解，显然是不知道他们来赔的什么礼、道的哪门子歉。

乔永义也不等两人发问，指了指身旁低着头的乔素兰，继续开口道：“今天上午，素兰这丫头在河边割猪草，结果一不小心掉河里了。要不是长庆正好路过，把她救上来，这会儿……这会儿我可能就得去河里捞人了。”

这话一出，乔永发和罗小春连忙安慰，“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素兰丫头大富大贵的命，肯定不会有事”。

夫妻俩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长庆”这个名字，就算注意到了，他们一下子也不会把它和明天乔云清的相亲对象联系起来。

“可是……”乔永义话锋一转，脸上的褶子都愁得拧在了一起，“长庆救了素兰上来，这本来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却被村里不少人看到，你们也知道，这在河里救人，哪有不拉拉扯扯的，因为这，村里就有一些风言风语传出来。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以后素兰还怎么嫁人？我也是没法子了，长庆这孩子是个好的，有担当，他站出来说愿意娶素兰，担起这个责任。”

“那这是好事呀！”乔永发和罗小春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村长大中午跑来他家说这些干什么。他们也不是在外传素兰闲话的那波人啊，有必要和他们解释来龙去脉，说这么清楚吗？难道村长是打算挨家挨户解释一遍？可这和赔礼道歉有什么关系？越听越糊涂了。

见他们夫妻俩还是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乔永义把心一横，干脆挑明了说，“永发哥，嫂子，这是长庆，顾长庆。”他指着从进门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男人，然后又看向乔永发，语气复杂地说道：“我听长庆说，他家里安排他明天和你家云清相看。你说这事闹的，唉！”

堂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乔永发和罗小春也懵了，双双看向顾长庆。

顾长庆略带歉意的开口道：“叔，婶子，我看战友路过这里，没有想到正好遇到落水的乔素兰同志，救死扶伤是军人的职责之一，但我没有想到人言可畏，这事我也有责任，没有办法看着乔素兰同志整天被人指指点点而无动于衷。所以我愿意负起这个责任，娶乔素兰同志为妻。明天我没有办法再和您的女儿相看了，现在特意上门道歉，还望谅解。”

顾长庆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说完，对着乔永发和罗小春鞠了一躬，姿态放得极低。

乔永发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为什么永义一进门他就觉得有些不对，明白为什么永义说起“长庆”这个名字时眼神闪烁，更明白了永义为什么要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敢情这救了人的英雄，就是明天要和他闺女相看的那个顾长庆啊！

这叫什么事儿啊！

不过，好在还没有相看，这要是相看后，定了亲再出这档子事，那云清岂不是要被退婚？

幸好幸好，之前没有张扬云清明天相看的事，除了自家人，现在加上村长家，村里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就算明天相看不了，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

想到这一层，本来有些生气的他，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反而顺了不少，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看着顾长庆这么优秀的后生，有些可惜。

罗小春在旁边也是傻了眼，看看顾长庆，又看看缩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似乎满脸羞愧的乔素兰，最后目光落在那两瓶孤零零的水果罐头上，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这算什么？赔礼道歉？还是通知他们一声？

说是通知，人家还拎着礼物；说是赔礼，可两家还没有正式相看，更没有定亲，可以说他们家和顾长庆还是没有见过面的陌生人。

“这……这……”罗小春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乔永发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开口道：“永义啊，你们不用这么客气，也不用道歉。我们两家还没有正式相看，算不得有什么关系，事情说清楚了就行。这事儿我们知道了，东西你们提回去吧，你们两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家就当没有明天相看这回事。”

这是一种极其体面且聪明的处理方式。既全了村长的面子，也保全了自己家的尊严，更重要的是，没有把脸撕破。

乔永义听了之后，面露感激，连忙说道：“永发哥，你大度不计较，但我不能不讲良心。这事说到底，是我们对不住你家云清丫头，我心里很过意不去。这水果罐头是特意给云清买的，算是给孩子的一点心意，你可别推辞，否则我以后都没脸见你们了。”

见乔永发还要推辞，他摆了摆手，又接着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补偿的意味：“永发哥，嫂子，云清这丫头，那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标志姑娘，人品相貌都是拔尖的，肯定是不愁嫁的。我这边呢，倒是有一个好的人选，就是不知道你们看不看得上，看不上的话，就当我后面这些话没有说过。”

乔永义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乔永发夫妇的脸色。见两人虽然惊讶，但脸色还算平和，并没有露出反感之意，似乎在等着他继续说，这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开口道：“我市里的表姨给素兰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市里运输公司的司机，叫陈致远，今年21岁，家里只有他和一个妈，据说小伙子很能干，一个月工资几十块，还是城市户口。”

他每说一句，乔永发和罗小春的眼睛就亮一分。

在这个年代，司机可是响当当的金饭碗，不仅工资高，而且走南闯北，人脉广，地位极高。更别提还有市里的户口，这意味着以后子女的教育、粮油供应都有了保障。

“本来他和素兰也是定了明天相看的，但现在素兰和长庆已经定下来了，我们就想，如果你们家能看得上这个陈致远的话，明天就让云清去和他相看，你们看这事能行不？”

“这……这样不大好吧？男方那边会不会有意见？”乔永发听了陈致远的条件，心里其实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条件简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啊。而且以永义的精明劲儿，他能让女儿相看的人家，不管是人品还是家底，肯定都不会太差。

乔永发能想到的，罗小春自然也想到了。为了女儿的幸福，她此刻已经顾不得矜持了，直接拍板道：“那行，既然村长你都这么说了，那是云清的福气，我就代她谢谢你了。明天就让她去看看吧，成不成的，就看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给足了村长面子：“如果真是好姻缘，最后若是两人成了，等他们结婚的时候，一定请村长坐上席，让他们好好敬你几杯酒。”

“哈哈哈……好，那我就等着喝这杯喜酒了。”乔永义见乔永发夫妻领情，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顿时舒服不少。于是，他细细地交代起原本和陈致远那边商议好的明天相看的具体安排，“之前我表姨说了，让两个年轻人自己见面，我们大人先不掺和，所以见面的地点定在市里的中心公园大门口，时间约好是明天早上的9点钟。到时候陈致远手上会拿一份报纸，让云清拿一条绣兰花的帕子，这个帕子你们家有吧？”

帕子倒是有，但绣兰花的却一条也没有。

罗小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乔素兰。她家云清和素兰从小就不对付，因为素兰的名字里有个“兰”字，素兰的帕子总是绣着精致的兰花，所以云清从小就赌气不要绣兰花的帕子，嫌俗气。这会儿现绣肯定是来不及了，其实问素兰借是最省事的办法，但想到女儿那个狗脾气，只怕一听到是素兰的，扔都来不及，哪里还会拿着去相亲。算了，还是去老宅问问，她婆婆、妯娌那里可能有，费事就费事吧，借也要借一条来。

“有的，有的，村长费心了，我们都记下来了。”罗小春连忙点头，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村长见把明天相看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这才带着乔素兰和顾长庆起身告辞。走的时候，罗小春硬是把那两个水果罐头塞回了村长的布兜里。村长拗不过她，同时心里也是真舍不得这两瓶稀罕物，看乔永发和罗小春是真心不收，他便只好怎么带过来的，又稀里糊涂地怎么给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