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长途汽车站在市区的最西边,门口停着几辆灰扑扑的大巴,车身上刷着各种目的地的名字。
去青安县的班车一天只有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景天成到的时候刚好赶上下午那趟。
售票窗口的大姐看了他一眼:“青安?三十八,不找零。”
景天成付了钱,拿着票上了车。
车里一共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些拎着编织袋的中年人,看穿着像是进城打工准备回去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烟味和橘子皮的气息。
景天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纸箱放在腿边。
车子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车站,上了国道。
城区的高楼大厦在车窗里一帧一帧地后退。写字楼、商场、绿化带、红绿灯,然后是立交桥。过了立交桥,楼就矮了。过了收费站,楼就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偶尔冒出几个村子,灰墙红瓦,炊烟袅袅的。
车上有个老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撞到前排的靠背上。他旁边的老伴伸手给他扶了一下,自己继续嗑瓜子。
景天成看着窗外出了神,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坐在秘书科的电脑前给领导改材料。前天这个时候,他还在珠宝店里给秋梦雨挑钻戒。
一天。只用了一天,他的人生就被翻了个底朝天。
女朋友没了。工作没了。前途没了。尊严也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关节。昨晚打耿春朝时崩开的皮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硬邦邦的。
疼吗?
疼。但是值得。
他景天成这辈子干过最痛快的一件事,就是把耿春朝那张欠揍的脸打成了猪头。
车子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颠得全车人都在摇晃。景天成被颠得牙齿打架,赶紧把纸箱抱紧了,怕里面的录音笔再被磕坏。
录音笔。他从纸箱里把它摸了出来。外壳上的裂缝还在,但开关还能按动。
景天成从兜里掏出耳机插上,把音量调到最大,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前面是一段很长的沉默,中间夹杂着呼吸声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是师父在犹豫该不该说。
然后,刘志鹏的声音响了起来。
“天成,这段录音我想了很久要不要留。如果你听到了这个,说明我可能已经……”
一个停顿。长长的呼气。
“你别管我出了什么事,也别查。你还年轻,别趟这趟浑水。”
景天成死死盯着窗外,拳头慢慢攥紧了。
“但是,”刘志鹏的语气突然变了,变得急切而坚定,“如果你实在放不下,如果你非要知道真相……”
“你……你去找青安县陵园的宋……宋……”
和之前一样,录音在这里断掉了。后面只有“嗞嗞嗞”的电流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彻底安静了。
景天成把这段录音来来回回听了五遍,每一遍他都竖起耳朵,试图从那些杂音和电流声里听出更多东西来。但什么也没有。
那个“宋”字后面的内容,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干净。
他摘下耳机,靠在发霉的座椅靠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青安县陵园。宋。
师父为什么要让他去找陵园里的一个姓宋的人?那个人是谁?知道什么?
还有,师父说的“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是什么意思?他明明是车祸死的,高速上被大货车追尾,公安局的事故认定书写得清清楚楚。
但景天成总觉得哪里不对。师父出事前那段时间明显不正常,经常半夜还在办公室,有几次景天成加班碰到他,他的桌上摊着一堆旧档案,看见景天成进来就手忙脚乱地收起来。
那些档案是什么?跟青安县陵园有什么关系?
景天成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但有一件事他想清楚了,他去青安县,不是被发配的。或者说,不仅仅是被发配的。
那个地方,是师父遗言里指给他的方向。
冥冥之中,所有的路都通向了同一个终点。
车子剧烈地颠了一下,景天成的脑袋磕在车窗玻璃上,“嘣”的一声。
他揉着脑袋往外看,路边竖着一块斑驳的蓝色路牌:
青安县 12km
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斜斜地照在远处连绵的丘陵上。山脊线像一条黑色的脊梁,把天和地切成了两半。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子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
“青安县烈士陵园到了,下车的下车!”司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景天成站起来,纸箱差点从腿上滑下去。他稳住了,抱着箱子挤过狭窄的过道,从后门下了车。
脚踩到地面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脚底下不是水泥路,是土路。黄褐色的泥土,干燥得裂开了口子。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路两边是成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分不清种的是什么。远处有几户人家,低矮的砖瓦房,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暮色里弯弯曲曲地飘。
大巴“突突突”地开走了,卷起一阵黄土。
等土散了,景天成看见了。
一扇铁门。铁门生了厚厚的锈,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
门两边的围墙是灰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围墙后面露出几棵老柏树的树冠,墨绿色的,在夕阳下纹丝不动。
门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青安县烈士陵园
景天成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种混合了泥土和松柏的气味,跟汉州市区的尾气味截然不同。安静得有些过分,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正要伸手推门,铁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拉开了。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子上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道一道的,又深又硬。但他的眼睛,跟那张苍老的脸完全不搭。
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他上下打量了景天成几秒钟,目光从他的脸扫到抱着的纸箱,又扫回来。
“市里下来的?”
“是。”
“哪个单位的?”
“市委秘书科。”
老头的嘴角动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撇嘴。
“秘书科的公子哥,跑到这种地方来,是犯了事还是得罪了人?”
景天成没有回答。
老头也没追问。他往旁边让了半步,用下巴朝门里指了一下。
“进来吧。在这儿能待一个星期算你能耐。别的不说,先把规矩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里走,背有些驼,但步子出奇地稳。
走了两步,他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一句:
“这儿埋的都是英雄。你要是连给英雄守门的心都没有,趁早滚回你的市里去。”
景天成抱着纸箱跨过了那道生锈的铁门,门在身后“咣”的一声关上了。
暮色四合,几棵老柏树的影子像巨大的手掌,沉默地笼罩在一排排整齐的墓碑上。
远处的丘陵上,最后一丝夕阳正缓缓沉下去。
景天成站在陵园的入口处,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从脚底一直漫到了胸口。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
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脊梁骨发紧的东西。
像是有人在提醒他:你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埋着的不是普通的死人。
他把纸箱抱紧了一些,跟在老头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陵园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