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江声站在病房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单子。
两个月。
他想起那天早上。
她没买药。
他把单子折好塞进口袋,推门进去。
苏樱蜷在病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
江声在床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樱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你走吧,我不想让你看见。”
不想让他瞧见曾经高傲的自己跌落尘埃,让他耻笑。
“我已经看见了。”
江声回。
苏樱猛地翻身坐起来,看起来像是哭了一般,鼻尖红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妆早就哭花了。
她瞪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难听的话把他赶走,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现在已经不是苏家大小姐了。
她没钱、没地方住、没人要,肚子里还揣着一个。
她拿什么赶他走。
江声看着她这副样子,没说话,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见她没接,他直接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一把。
“你听到了吧,医生说的。”
“听到了。”
苏樱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单:“你要是想让我打掉,我……”
“你想打吗?”
她一愣,抬头。
江声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大悲大喜,就跟平时在巷口遇见她,被她使唤去买奶茶时一个样。
“我问你,你想打吗?”
她本来想说“打”,她那天都预约好了,她连医院都联系了。
可是话到嘴边,她想起在许家门口,那个女人说“赔钱货”,想起苏柯说“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想起屈轶琳看她时那种不耐烦的眼神。
她活了二十二年,所有人都告诉她,她除了会花钱什么用都没有。
她突然一个家人都没了。
可肚子里的这个,有她的血脉,是她唯一的家人。
“我不知道。”
“我本来想打的,我那天都约好医院了,可我偷听到他们说话,我就……就没去成。”
“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亲生父母那边,他们不要我,我就回来了。”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是气音。
“我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一个小孩,打了吧。”
“你想好了?”
“嗯。”
苏樱点头,擦掉眼泪,双手抚上还没显怀的小腹。
江声没说话,站起来往外走。
苏樱在身后喊了一声:“你去哪?”
“挂号。”
他抬步往挂号处走,路过缴费窗口的时候,视线无意间落在价目表上,脚步顿住。
无痛人流,两千到四千。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三千二百块,不过他卡里还有钱。
他没犹豫,直接去填了单子,交了费,接下来就是检查,做B超和血常规。
江声回到病房,苏樱还蜷在床上,见他进来,那双双汪汪的眼睛就盯着他看。
“约好了?”
“嗯,先检查。”
苏樱眼神幽幽盯着他,“你真舍得啊?”
“舍不得也得舍。”
“江声,我只睡过你一个,肚子里这个真是你小孩。”
“……我知道。”
“但你现在这个样子,连自己都顾不好,生了,它也受罪。”
苏樱没吭声。
两个人去做了B超,又抽了血,坐在走廊等结果。
苏樱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不说话。
江声坐在旁边,也没说话,盯着走廊对面墙上那张宣传海报上的一个笑脸娃娃看。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叫他们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认真看着B超单与病例,推了推眼镜。
“你俩是来做人流的?”
“对。”
“最好再等一下。”
江声一愣:“为什么?”
“B超看你有个子宫内膜息肉,正好挡在孕囊旁边,现在做,息肉会出血不止。”
“我先给你开一个月药,把内膜调一调,让息肉萎缩,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做。”
苏樱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
刚才还在想要不要留,现在医生说做不了,她心里那块石头没落地,反而更乱了。
江声拿了单子去缴费拿药,她跟在后面,一路都没说话。
他们又在医院休息了一晚上,处理一些后事,直到下午才动身离开。
苏樱站在台阶上,看着江声手里那袋药,半天没动。
江声回头看她:“走不走?”
“走去哪?”
“我家。”
苏樱站着没动,她知道他家,床硬得硌人,那天她回到家,后背硌好多红印子。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脏兮兮的羊皮靴,她没资格挑。
“走。”
她跟上去,揪住他T恤下摆。
两个人一起挤上公交,江声替她刷了卡。
这是苏樱第一次坐公交,人很多,各种气息混杂而来,她浑身不自在,又有些隐隐的嫌弃。
他们好吵啊,车子还一直停一直停,
江声把她塞到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过道,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挡在她座位外侧。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江声掏出钥匙开门,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你先躺会儿。”
江声指了指床。
苏樱没跟他客气,脱了鞋躺上去,床确实硬,硬得她腰不舒服,但她实在太累了,在医院压根没睡好。
“你干嘛去?”
“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江声拿上钥匙离开。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樱蜷在硬邦邦的床上,本来想等他回来,但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三个小时后,她是被开门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大团东西,手里还拎着几个塑料袋。
她坐起来,茫然眨眨眼:“你买了什么?”
江声没回话,先把怀里的东西抖开,一床厚实的棉被,看上去还挺新的。
“你先起来。”
等人一离开,他三两下把被子铺好,又拿出一个崭新枕头套好枕套,拍了拍。
“好了,你躺下试试。”
苏樱重新躺回去,身下软了一大截,有一股干净的棉布味。
江声又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袋洗漱用品,牙刷、牙膏、毛巾、洗发水,还有一套粉色的女士睡衣。
“先穿这个,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接着又掏出一双拖鞋,边上还带点可爱的毛毛。
苏樱看着那一堆东西,鼻子有点酸。
她看过,那个行李箱里装的都是些常用衣物和证件。
没想到他出去一趟,把她缺的东西全买齐了。
她没再说话,默默看他把行李箱推到角落,又去厕所里拧开水龙头试水温,出来问。
“房间没有花洒,你用热水擦一擦。”
他说完,又不放心补了一句:“你能自己擦吗?”
“能。”
苏樱坐起身来,抱着他买的睡衣,又打开自己的行李箱,背对着他,翻翻找找。
鬼鬼祟祟偷偷瞄他,将手躲在身后,猫着步子去了浴室,生怕人不知道她拿内衣内裤。
江声看在眼里,并未出声。
走到桌边坐下打开手机,开始搜附近的兼职,随着里面动作的进行,心思逐渐偏远。
房间一点不隔音。
他都能清晰听见她脱衣服的窸窣声,还有用帕子搓洗的声音。
越想越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