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兆祥办事极为通透，深谙官场人情世故。

从常务副市长办公室出来，他径直走到市政府综合一科。一科办公室里众人都在伏案忙碌，敲击键盘、整理文件的声音此起彼伏。

郭兆祥进门，目光直接锁定角落里伏案写材料的苏墨川，开口喊道：“小苏，你来一下。”

苏墨川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上前。

郭兆祥看着他，语气带着明显的提携意味：“小苏，新来的祁副市长正在挑选专职秘书，我特意在领导面前极力推荐了你。现在祁副市长叫你过去面谈，机会难得，你好好把握，态度端正、踏实稳重，别出岔子。”

这番话说得声调不高不低，刚好整个综合一科的人全都听得明白。

一瞬间，办公室里不少人的手上动作都顿住了，一道道目光全部落到苏墨川身上，有羡慕，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科室内人人都知道苏墨川的底细。清北名校毕业，学历比科室大部分人都要高，文笔扎实，干活肯吃苦。奈何没有背景，不擅周旋逢迎，六年时间一直困在科员位置上。平日里尽是做些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整理台账、校对稿件、熬夜起草各类基础报告，大大小小的杂活大半压在他身上。

和他同期进来的同事，不少已经调去重要岗位，职级往上走了，只有他，依旧在科室里默默干活，算不上讨喜，平日里也并不起眼。

谁都没有料到，这么一个长期打杂的普通科员，能得到办公室主任的举荐，获得给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担任专职秘书的机会。

郭兆祥叮嘱完，挥了挥手：“赶紧过去，祁副市长还在办公室等着你。”

苏墨川压下心底的意外，简单理了理衣襟，快步往常务副市长办公室走去。

苏墨川走到常务副市长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祁同伟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走进去，屋内崭新的办公家具一尘不染，祁同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看着几份刚送来的资料。

“祁市长。”苏墨川站在办公桌前，身子微微前倾，态度恭敬，没有多余的客套。

祁同伟抬眼打量面前这人，年纪三十出头，穿着简单的衬衣，神态内敛，看不出半点钻营油滑的气息。

“坐吧。”祁同伟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苏墨川依言坐下，腰杆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你的履历我看过，清北毕业，在综合一科干了六年科员。”祁同伟语气平和，没有官腔，“平时主要都负责哪几块工作？”

“报告祁副市长，日常主要是文稿起草、材料校对，还有部分会务整理、台账归档的工作。”苏墨川如实回答。

“跟领导接触得多吗？”

“很少，大多时间在科室内部处理文字，很少直接面对领导。”

祁同伟又问了几个问题，有关于材料撰写的思路，也有对政府机关办事流程的理解。苏墨川回答得简洁实在，不夸大自己的能力，也不刻意讨好，是什么便说什么。

一番简短交谈下来，祁同伟心里已经有了数。苏墨川没有上层关系，在机关属于边缘角色，不卷入各个派系之间的纠葛，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用这样的人，不用提防背后牵扯出来盘根错节的关系，做事能够省心。

谈话没有持续太久。祁同伟拿起桌上的内部座机，直接拨通郭兆祥的电话。

“郭主任，苏墨川我见过了，人可以，就先定下来，暂时做我的专职秘书，相关手续你这边按流程走。”

电话那头郭兆祥连忙应下。

挂掉电话，祁同伟看向面前的苏墨川：“从今天开始，你暂时过来我这边工作。不用学那些虚浮的官场习气，把材料做实，办事严谨，守好保密纪律，这就够了。”

苏墨川心中一振，站起身郑重应道：“我记住了，祁市长。”

没过多久，手续全部走完，苏墨川正式到岗履职，担任祁同伟的专职秘书。

一下子，各种各样的电话源源不断打到办公室。有市委各位常委那边过来的沟通电话，市直各个局的一把手打来请示、汇报工作，还有下面各个县的书记、县长，也时常打电话过来，或是请示事项，或是打听情况。大部分来电，首先都是苏墨川先行接听登记，再分门别类向祁同伟汇报，哪些需要当即转接，哪些需要记录留待会后汇报，件件都要梳理清楚。

除了接打电话、安排会务、处理日常公文，祁同伟还给苏墨川布置了一项重点任务。

“你抽时间，把岩台近三年的相关资料整理一套出来，重点放在国企改革这块，涉及市属国企改制、资产划转、项目投资、债务情况的材料，全部梳理汇总。其他经济运行、重点项目、民生相关的一并附带整理，不用做华丽修饰，实事求是，把原始情况、关键数据理清楚就可以。”

苏墨川领下任务。

往后几天，他泡在档案室与资料室，调阅政府工作报告、国企会议纪要、专项调研报告，把成堆的文件翻看筛选，剔除空话套话，把真实的数据、现存的矛盾、各个国企遇到的实际问题一一摘出来。

市直各局、各县上报过来的材料，他也一并整合归类，厚厚一摞装订成册，交到祁同伟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下班之后，就靠着这一套整理完备的资料，一点点熟悉岩台的家底。市属几家国企哪些负担沉重，哪些改制推进受阻，哪些里面盘根错节，慢慢在他心里有了轮廓。

苏墨川自清北大学毕业，毅然回到家乡岩台市入职机关，满腔抱负踏实干事。可六年时光匆匆而过，他始终卡在普通科员的位置，没有半点职级晋升。

他无背景、无人脉，不懂钻营周旋，只知埋头伏案写材料、干杂活。官场之中，人情大于实干，没有靠山扶持，再出众的学历、再勤恳的付出，也无人看见。

漫长的沉寂，彻底磨平了他曾经的锐气。谈了多年的女朋友，也因为他常年原地踏步、看不到前程，最终选择分手离去。

家中亲友的态度更是现实刺骨。家里兄长、舅舅一家，当初都因他名校毕业、考入市直机关而倍感骄傲，对他寄予厚望，认定他日后必能出人头地、撑起家门。可六年毫无起色，众人的期待慢慢变成失望，到最后已然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许。家族聚会之上，没人再主动询问他的工作，更无人指望他能在仕途上帮忙说话，他渐渐成了亲戚眼中没出息、没本事的普通人。

偌大一个家族，唯有远在乡下的一对农民父母，始终默默支持着他。二老不懂官场派系周旋，只知道自己的儿子踏实正直、兢兢业业，从不多言半句埋怨，只叮嘱他好好工作、踏实做人，是苏墨川这六年来唯一的精神支撑。

可短短几天，随着他正式成为市政府二号人物、常务副市长祁同伟的专职秘书，周遭所有的一切都彻底变了模样。

机关上下，所有人对他的态度肉眼可见的恭敬客气。从前随意使唤他干活、敷衍对待他的同事，如今个个笑脸相迎、礼数周全。

待遇更是焕然一新。市政府后勤部门第一时间跟进，重新调整了干部配套宿舍，给他安排了环境优越的单间公寓，各项后勤保障全部到位。日常办公福利、出行配套、工作待遇，全部按照领导专职秘书的标准落实到位。

从前无人问津的边缘科员，一朝身居关键岗位，身份、地位、待遇、人情境遇，尽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短短数日，苏墨川体会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