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次日清晨,细叶早早地进了卧房来,却瞧见薛星玉已经坐在轮椅上,神色有些憔悴。
她朝薛星玉行了一礼。
“姨娘,蕙心姨娘在外头候着,等着见你一面。”
薛星玉点头。“好,我马上出来。”
纤云阁的外间,蕙心坐在椅子上,桌边一碗热气腾腾的清茶。
她心下有些踌躇,见到薛星玉出来,立即站起身,朝薛星玉行了一礼。
“薛姨娘安好。”
薛星玉面色如常,只是有些许困惑。
她与蕙心交往极少,除了一些必要的场面,两人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蕙心姨娘找我有事吗?”
蕙心低眉顺眼地说。
“昨日,你额头磕伤了,也没请府医瞧一瞧,奴婢领了些伤药过来,免得额头留了疤…”
薛星玉沉思片刻。“多谢蕙心姨娘。”
蕙心见薛星玉收了她的东西,整个人很是愉悦,连忙吩咐带来的两个粗使丫鬟将一大堆礼品送了进来。
“这是公子从闽州带回来的玩意儿,本来昨夜就要给你送来的。”
她瞧了薛星玉的脸色如常,似乎没有生气,便一一介绍起来。
“这风铃是当地人收集的红色贝类串起来的,听说风吹过时,碰撞的声音最接近风声,公子说,你肯定会喜欢的,还有,还有这个,闽州海神娘娘的传说,当地的奇闻异事,公子专门找了人,到处去乡间打听,然后写成册子,都带了回来,公子说,这是你最爱看的,平日里打发时间最好…”
“这对红色的珊瑚手钏,据说世间仅此一对,价值连城,公子说你肌肤白皙,戴上更加姿容绝艳。”
薛星玉声音极细,却不容置疑。
“伤药留下,其他的,你带回去吧…”
蕙心听到薛星玉的拒绝,很是慌乱,这份差事,是她好不容易才从公子那领的,要是办不好,责罚她是小,公子只怕会更加伤心。
“薛姨娘,这是公子的一番心意,他已经向你低头了,你只需要收下,之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昨日你在宴席上说的话,公子也不会再追究…”
薛星玉靠在轮椅背上,仰着头打量着蕙心。
蕙心神色急切,眼底隐隐露出忧色。
“我要歇息了,多谢蕙心姨娘赠的伤药…”
蕙心急忙喊住转动轮椅准备离开的薛星玉。
“公子从闵州回来,瘦了许多,跟在他身边的乐川说,公子初到闵州时,水土不服,吃点食物就吐,过了两月才稍稍好些,后又遇刺,身上添了不少伤,为了尽早回来见你,他到处奔走,只为早些做完差事,这些天一直赶路,都未曾好好歇一晚,昨夜,书房的烛火亮了一夜,总传来咳嗽声,早晨,还打听你的伤势,又问你用了什么饭,却不肯来见你…”
“薛姨娘,你可怜可怜公子,给他一个好脸色,别折腾他了。”
薛星玉静静地看着蕙心,看得她心里极慌。
“我从未让他去做这些,这是他自找的,不要打着为我好的名头,让我心生愧疚。”
“你告诉他,我原本不需要承受这些,是他硬生生将我拖了进来,再施舍他那看似深情的怜爱,如果他真的怜爱我,给我一纸休书,便也全了他这些年苦苦生出的自我感动的情爱。”
蕙心一听,整个人都懵了,怎么就扯到休书了?
若是公子听到了,定是要发疯的!
薛姨娘被纳入护国公的贵妾,没有一纸契书,只在官府登记,公子本想将她的名字写进族谱,被同乐郡主和薛姨娘全力阻止,后来便不了了之。
“你便一点都没动心吗?”
薛星玉声音很是低沉。
“要是动心,我便也认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蕙心,转动轮椅进了内室。
午时,薛星玉用过饭,才将池暮原从长格子中放了出来。
他双手双脚被绑,仰躺着难受,便想着侧过身子,然后一直扭,像极了一条蛆虫。
早晨外面的谈话,他都听了个遍,通篇下来,他很是不解。
“姐姐,我觉得事情已成定局,护国公也对你情深义重,你不若就将错就错,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上策。”
薛星玉坐在书桌前,在瓷碟里调了色,准备作画。
“你在劝我?”
“你如今双腿不良于行,在这府中生存本就极为艰难,何必无谓争执?”
薛星玉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极是,我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那为何?”
“进府后的几个月,我因沉溺于过去,无法释怀,自小与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才学出众,我与他情投意合,我嫁过去重新开府,是当家主母,如今成了国公府的妾,我心内是不甘的,女子立世本不易,身份的转变更是将我摧入谷底,但事实已成定局,我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局面,人还是要往后看的,毕竟总要活着不是吗?”
“后来,我便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退,有些原则是不能破的,否则往后便是不断地退让,退让到最后,会连最基本的脸面都没有,硬生生将自己的脸扔在地上给别人踩。”
“那样的自己便不是自己了…”
“我不能为了日渐丰腴的身子,却忽视我瘦弱的灵魂。”
“我不知我还能养我的灵魂多久,或许明日,或许后天,它就死了,可我总是期望,能有奇迹发生的那一刻。”
池暮原摇了摇头。
“护国公一片深情,听起来极为可怜。”
薛星玉想着,果然,男人只会同情男人。
“可怜的不应该是我吗?”
池暮原眨了眨眼。
“他砸了我的婚事,让我未婚夫名声尽毁,他下半年要秋闱,只因为国公爷的喜欢就毁了别人的前程,他使了计策让我落水,当众毁了我清白,让我再也嫁不得旁人,眼见我拒绝又让我大哥受了牢狱之灾,你说,他对我用情至深?我以为,他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才会对我做这些事情,你觉得呢?”
池暮原尴尬地笑了一声。
“我有另外一个想法,说出来你别生气。”
“你说。”
“护国公文韬武略皆是上乘,他岂会不知做这些事不好,他定然是没有办法才出此下策,首先,你与你未婚夫家都是京官,他不可能明抢,依你的脾气性格又怎会答应去做他的妾室,定然是狠狠拒绝了他,他又一个劲地想得到你,可不就用那些下作的手段。”
“那依你的意思,我还要感激他的费尽心思是吗?”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