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南呈抬步离去,他走得极其缓慢。
只要,只要她肯开口求他一声,求他帮她,他会义无反顾地回到她身旁,不会计较她与他之间的任何嫌隙…
一步,两步,三步…
走廊的尽头都要到了,他依旧没听到她挽留的声音。
他停了下来,心口酸涩不已,滞留片刻,随后决绝地离开。
薛星玉见周南呈消失了好一会儿,待身子恢复了些,便慢慢朝翻倒的轮椅处,艰难地爬过去。
她的双腿犹如死物,趁着之前泼的茶水,在走廊处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轮椅很重,她坐在地上,双手推着轮圈和扶手,使了大力气才让轮椅移动分毫,轮椅正要扶正,车轮却在此时转了弯,又往前行倒了下去,她并没有气馁,又朝轮椅爬了过去,这次因车轮底下有石柱固定,没有那么容易打滑,她试着用肩膀抗住轮椅,右手用力将轮椅一翻,终于将轮椅扶正了。
折腾了许久,又是六月天,她身上都被汗水浸湿了,额头上的汗珠渗入伤口从眼眸滑落,脸颊上印下一道道血痕,在昏黄的灯笼下,看着极为渗人。
暗处,周南呈隐在黑夜里,看着薛星玉想要爬上轮椅又掉下去,然后又拖着伤残的身子继续往上爬,又掉下去,反反复复,却未听得她一声抱怨厮喊,一如既往地倔强隐忍…
身后,他从前的贴身丫鬟蕙心忍不住低声叹气。
“薛姨娘这是何必呢,她只要服个软就好了,弄得这一身伤,也不怕爷心疼。”
黑夜中,看不清周南呈的神色,只听得他的声音幽深且凌厉。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她评头论足。”
蕙心听罢,脸色发白,双腿跪了下去。
“奴婢多嘴,还请公子责罚。”
“滚。”
走廊处,他看到薛星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坐上了轮椅,熟练地滚动着车轮,慢腾腾地朝游廊尽头走去。
他站在原地,沉默,良久,一直闭着的双眸缓缓睁开,抬起右手猛地砸在柱子上,指关节,有鲜血渗出。
蕙心没有走远,她听得周南呈站着的地方响起剧烈的声响,立即寻了上去,看见他的右手鲜血爬满手背,顿时惊慌失措。
她取了帕子,包住周南呈的手背,很是疼惜。
“公子,你何必这样伤自己?”
周南呈面无表情地将手帕丢掉,冷冷地说。
“不是让你走了吗?”
“奴婢放心不下公子。”
“蕙心。”
“奴婢在。”
“我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才同意抬你为妾,给你的荣华是看在你十年的尽心尽责。”
“奴婢知道。”
“以后,若是听到你口中谈起她的半分不是,我会收回所有我给予你的东西。”
蕙心立即跪了下去。
“奴婢明白。”
“还有,你的手绢香味太浓了,她不喜欢。”
说完,周南呈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得依旧跪着的蕙心,还有丢在地上的手帕,帕子上还沾染着他的血迹。
她捡了起来,将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纳入怀里。
十年,她跟了他十年,事实上,她连话都未曾和他说过几句。
他在府内,不是待在书房里用功,就是在练武场,他为人淡漠守礼,清冷自持,平日里只和老夫人请安问好,和其余人谈话仿若浪费他的时辰。
她进府那年他十三岁,便跟着当年的老将军征战沙场,十五岁,老将军战死,他接过老将军的衣钵,为府内挣功勋,子嗣稀薄的老夫人怕断了香火,在他十九岁那年,奉旨同乐郡主成亲,次年生下嫡长子,再后一年建立极大功勋被封为护国公,也在当年,一直是贵妃的亲姐掌了凤印,封为继后。
他谨言慎行,从未行差踏错,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天之骄子,却对一个女子用情极深。
那年的三月三,他从相国寺回来后,整个人便魂不守舍,平日他都按时入睡,这一夜,蜡烛燃了整晚。
他第一次主动召见她,她受宠若惊,却听得他问。
“你们女子都喜欢些什么?”
从这一刻起,她便知晓,她一直仰慕的人遇到了喜爱的女子。
而且,他喜爱的还是即将与自幼定亲的郎君成亲的女子。
这是违背道义礼法的。
他为了得到薛星玉,用上了计谋,他使计让徐家二公子同其他女子有染,并且传得沸沸扬扬,徐家主动提出退婚,又在端午时,他主动救了被落水的薛星玉,导致两人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他便亲自登门拜访,愿意为薛星玉的名声负责,纳她为贵妾,岂料遭到薛星玉的强烈反对,他实在等不及,怕她会仓促嫁人,便做局了薛星玉在大理寺当文吏的大哥,让他身陷牢狱,余府求救无门,这才让薛星玉成功入了国公府。
薛星玉进府的第一晚,他一身红衣欣喜地入了门,却又一脸哀伤地出了门。
她当时就如此刻,守在暗处,看着他神色哀伤,仿若被抛弃的小兽,无声落泪,眼眸里布满了痛楚。
在她心中仿若珍宝的人,在别人眼里却弃如敝履。
果然,情这个字,从古至今,难解。
薛星玉回到纤云阁已经很晚了,细叶伺候着她洗漱擦身不久后就回了下人房。
她端了一份糕点和水放在桌上,将关在长格子里的池暮原给盘了出来。
池暮原一张脸被汗水洗得发白,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趁着烛火微弱的光晕,看见薛星玉的额头受伤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
“活该,谁让你往我脑袋上来两下,遭报应了吧?”
薛星玉端着碗里的糕点愣了一下,她正想着给他喂两块点心,毕竟他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只是他扯开了嗓子能膈应人,还生龙活虎的,饿几顿应该没有关系吧。
想着,她将糕点又重新放回桌子上。
池暮原见了,立即收起脸上的笑意。
“等,等等…”
“姐姐…”
“我刚刚嘴贱,你别往心里去,我那个,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