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时分，骨科主任办公室的百叶窗被人从里面拉严实了。

阳光被切成几道细窄的光条，横七竖八地铺在地板上，给这间屋子蒙上了一层昏暗的底色。

林闲站在诊疗床边，盯着趴在上面的女人，心里盘算着真不该管这闲事。

二十分钟前，他刚从急诊值班室出来准备去食堂打饭，路过骨科走廊的时候，听见门缝里透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门虚掩着，他抬手推开半截门板往里瞅。

楚红半弯着腰靠在办公桌边上，右手扶着桌面边缘，左手紧紧掐着后腰的衣服，五官早疼得挤在了一块。

这位三十二岁的骨科副主任平时走路带风，连白大褂都能穿出气场来，这会儿却只能狼狈地弯着身子，额头边全是一片细密的汗珠。

“楚医生。”

楚红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没等说话，后腰又是一阵抽痛。

“你是急诊那个，林闲。”

“嗯，刚好路过。”

“你懂正骨吗，我腰椎错位了，L3向左旋转移位，自己按不回去了。”

楚红每一个字都在大喘气。

林闲没急着接话。

这女人自己就是骨科大夫，能直接报出哪一节椎体，这毛病就轻不了，不赶紧复位只会越来越疼。

“找你们科里的人看不行吗。”

“大中午的，人都走光了，你要是不会就别管了，我再熬一熬等下午。”

楚红咬了咬下唇，脸颊边的汗又淌了一道。

“行了，自己上床趴好。”

林闲退后半步把办公室的门带上，顺手拨了门锁。

楚红偏过头看着他。

“锁门干什么。”

“正骨的时候你忍不住要叫。”

林闲走到诊疗床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垫子。

“声音传到走廊去，外面的人还以为我在办公室里欺负你。”

楚红动了动嘴唇，硬是没找出反驳的话。

她只能扶着腰一寸寸往床边挪，然后咬牙趴在了床面上。

这单人诊疗床本来就不宽，楚红往上一趴，两只胳膊只能贴在身侧，整个人笔直得像根棍子。

她的白大褂早就脱了，藏蓝色的制服短袖紧贴在身上，腰侧的曲线完全显了出来。

林闲走到床铺侧面，单膝顶住床沿皮面，两只手直接搭上了她的腰椎两侧。

掌心刚按下去，他就能感觉到布料底下的腰部肌肉全在发着僵。

整条脊柱绷得跟根铁条似的，周围那圈肌肉早就陷入了保护性的收缩里，死死卡着那节错位的骨头。

“放轻松。”

他说。

“我已经在放松了。”

楚红的脸埋在枕头里。

“你这也叫放松，整条背部肌肉都在跟我较劲。”

林闲没理她的抱怨，两根拇指顺着脊柱两边一点点往下压，指腹隔着皮肉感受着骨头的走向。

按到L3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明显摸到左边的骨节比右侧多凸出了半截指甲盖的距离。

“找着了，L3左边偏了大概三四度的样子。”

楚红偏着脑袋，只露了半张脸盯着他看。

“你还真会这门手艺。”

“只会一点。”

林闲把手撤回来，转了转手腕的关节。

“我先把你这周围的肌肉揉开，不然待会儿硬扳能疼死你，等我口令到了，你配合着大口吐气就行。”

他的两只手重新按住她的后腰，手上的劲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不少。

拇指重重按进肌肉深处，顺着肌肉生长的方向一点点揉捏推开，筋膜一点点在他指肚底下软了下来。

楚红的十根手指抠紧了床垫边缘的缝隙。

“好酸，你拔出来一点，压太深了我真受不了。”

她咬着半边枕套布，声音完全变了调子，后背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楚医生，正骨最讲究一次到位，现在松了手，你刚刚遭的罪就全废了。”

林闲手上的动作根本没停。

他的右手大拇指死死顶着左侧错位的那点骨头，左手掌根稳稳压在她右边胯骨上方不让她乱动。

这还是早年间在村里学的那套土方子，专门挑呼气到底的那一瞬间发力。

发力必须卡在两口呼吸交替的空档里，早一点晚一点都推不动那块骨头。

“我数三个数，喊到三的时候把肺里的气全给我吐光。”

楚红把额头重重贴在垫子上，半张着嘴等着他的号令。

“一，二。”

林闲压在她胯骨上的掌根再次往下压了压。

手心隔着一层薄布贴在她的侧腰上，每一丝热气连着肋骨的起伏全都透了过来。

“三。”

楚红把气全吐出去的那一秒，林闲的右手大拇指猛地往前一顶。

“咔”的一声。

这细碎的关节摩擦声在这间屋子里响得一清二楚。

楚红的背部立刻往下陷了半寸。

那些较着劲的肌肉总算彻底歇了气，她嘴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喘息，整个人软绵绵地摊在了皮垫子上。

“骨头回去了。”

林闲把手从她背上拿开。

“自己动两下试试。”

楚红趴在那里没有动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

她的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块，布料服帖地贴在腰窝那处凹陷里。

过了半晌，她才拿手撑起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腰杆。

“真不疼了。”

她这话说得很轻。

原先那种扯在肉里的酸胀和牵拉感全都没了，统共加起来也没费上五分钟的功夫。

楚红直接翻身坐在了床边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闲的两只手。

“你这手艺是哪家教出来的。”

“没找师傅，我自己瞎琢磨的。”

“你自己琢磨能摸出门道来。”

楚红拿手在后腰上又捏了两把。

“这手绝活我在外面也见识过，但还没见过谁能弄得这么干脆，一步到位连个补救的动作都没有。”

林闲这会儿已经在洗手池边打开了水龙头。

“楚医生，你这些门道太专业了，我可听不懂。”

楚红盯着他那满不在乎的侧脸，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

她撑着床沿站起身走到洗手池旁边，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最近我这颈椎也难受得很。”

“去找你们科里的人慢慢看。”

“那帮人下手太没轻重。”

楚红往旁边偏了偏脑袋，几缕头发顺着肩膀溜下来，露出一大片脖颈的皮肤。

“你的手感跟他们不一样，你知道哪一块该下重手。”

林闲几下擦干了手上的水迹，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就往外走。

“林闲。”

他的脚步在门边停顿了一下。

楚红半靠在办公桌边缘，两只手臂交叉抱在胸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后背。

“听人说苏婉上午的病例讨论会特意点了你，你怎么没去露个脸。”

“有别的事。”

“有什么事。”

“回宿舍补觉。”

楚红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急诊科倒是藏了个宝贝，苏婉那脾气你不知道，她看上的东西绝不会撒手。”

她停顿了几秒，换了个更舒服的站姿。

“不过我也见不得别人一个人吃独食。”

林闲握着门把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楚医生，你这话听起来跟骨折可扯不上什么关系。”

“这门看诊谁规定只能治一次了。”

楚红微微挑起眼尾看着他。

“我这腰病每个礼拜都要犯一回，林医生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林闲直接把门拉开。

外头走廊上的大白光一股脑全涌了进来，把屋子里那点昏暗彻底盖了过去。

“楚医生，你自己就是骨科大夫，平日里自己多注意保养。”

“那我要是自己保养不好呢。”

林闲没再接这茬，大步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

楚红倚靠在门框上，视线追着他的背影直到拐角处。

她低下头又摸了一把自己的后腰，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那两只手下压的力度和准头，简直和群里那张缝合照片一样让人眼红。

比那张冷冰冰的照片要有意思得多。

那两只手按在她腰肉上的时候，掌心透出来的那股热度，到现在还黏在她腰窝那块皮肉上。

楚红慢吞吞地收回了视线。

她拿过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正是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苏婉的号码，她看了两秒还是把手机扣回了桌面上。

她走回办公桌后头，拉开抽屉翻出了一叠科室借调申请单。

借调这东西，在这院子里可比约饭要管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