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所谓的“独立诊室”,不过是急诊科尽头的一间杂物间。
堆满废液桶的铁架子被硬生生推到墙角,
靠墙挤进去一张简易行军床。
再加上一个掉漆的铁皮柜,一把吱呀作响的折叠椅。
屋里连个转身的余地都没留。
窗户外头正对着医院后院的消防通道,
这地方平时压根没人走动。
屋子原本是分给他用来打盹的。
急诊科轮岗大夫没资格进正式值班室,
只能在这种犄角旮旯对付几宿。
现在,苏婉正坐在那把折叠椅上。
她手里捏着一张CT片,
脸色比周一开晨会还要冷。
“肝郁气滞,是你上次给我把脉的结论?”
林闲手还搭在门把上。
他反手把门推上。
“我什么时候给你把过脉了?”
苏婉把手里的片子扔回铁皮柜顶上。
“上周二,示教室。”
她抬眼看过来。
“你按住我手腕的时候,指腹刚好卡在桡动脉上。”
她语速很快,带着查房时的习惯。
“那个角度和时间,别告诉我只是碰巧。”
林闲走近两步,把白大褂的下摆扯平。
“苏主任,你想太多了。”
苏婉直接站了起来。
“那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东西。”
她盯着林闲右侧的口袋。
布料被里面的硬物撑出一个长条形的轮廓。
林闲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
今天早班有个落枕的病人,
他顺手扎了两针给人松解了筋膜。
针囊还没来得及放回更衣柜。
“你怎么认出这是银针的?”
“早上八点查房,那个落枕的病人已经能去楼下走廊遛弯散步了。”
苏婉向前逼近了半步。
“我去翻了他的病历记录。”
“你的针眼完全避开了标准取穴,但每一针都刚好扎在肌筋膜的激痛带上。”
她停下来,目光极具压迫感。
“你懂的不只是简单的伤口缝合。”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
苏婉转过身走到行军床边,
一把掀开床上的薄毯,随便叠了两下扔在脚边。
好奇心重对健康不好。
“我的健康状况确实很糟。”
苏婉一边说话,手指已经搭上了白大褂的领扣。
“你上次说我肝郁气滞。”
“这三个月我例假没准过一天,经前肋下胀痛,晚上整宿失眠多梦。”
最上面那颗纽扣被扯开了。
“我找中医科开了两个月的方子,全当了水喝,没见半点起色。”
林闲看着她解开第二颗扣子。
“苏主任,你这到底是要干什么?”
“找你看病。”
苏婉把白大褂褪下来,直接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修身的白衬衫。
她站在狭窄的行军床边,
卸下了平时带组主任的那层硬壳,语气反而透出点坦诚。
“既然中医科那帮人不行,那个落枕患者的疗效又摆在眼前。”
“我想试试你的针灸。”
林闲靠在铁皮柜上沉默了一会儿。
“期门,太冲,三阴交。”
他报出三个穴位名。
“疏肝理气调经止痛,确实用这组穴位。”
“但期门穴在第六肋间隙。”
他点了点胸口偏下的位置。
“你确定要扎?”
苏婉没有犹豫。
“确定。”
她应完声,手指直接捏住了衬衫的第三颗扣子。
“一定要全脱吗?”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些。
“就不能留一件衣服,我稍微有点冷。”
林闲把口袋里的针囊抽出来,平摊在柜顶上。
十二根粗细不一的银针露了出来,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医者父母心,苏主任。”
“隔着衣服找不准穴位,一旦扎偏进了胸膜腔,那是会出人命的。”
苏婉用力咬住下唇,不再多话。
衬衫扣子一路解到底。
她顺着肩膀把衣服脱下来,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白色打底背心。
领口和下摆包得很严实,但布料实在太薄。
呼吸的起伏贴着衣服看得一清二楚。
她转身平躺在行军床上。
两只手紧紧交叠压在小腹上方,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
喘气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不少。
林闲拉过折叠椅,在床边坐下。
“把手放下去,贴着身体两侧。”
苏婉僵了一下,慢慢把手从小腹挪开。
杂物间的暖气其实开得挺足。
但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还是起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
林闲伸出左手,食中无名三指并拢。
顺着她右侧肋弓下缘往上探。
指腹沿着第六肋间隙向外侧平移。
刚碰到锁骨下方那片皮肤,苏婉的肩膀就控制不住地往上缩了一下。
“紧张?”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你吸气的时候肋骨会跟着往上提。”
林闲手指按在原处没动。
“把呼吸放平缓,不然我找不准点。”
苏婉闭上眼睛,强行把胸口的起伏压了下去。
林闲的指尖停在了期门穴上。
他右手捻起一根一寸半的长针。
两根手指捏着针柄搓了两下,给针身过了一层温度。
“会有酸胀感,属于正常反应。”
话刚落音,针尖刺入皮肤。
苏婉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嗯……太酸了……”
她双手用力掐住了行军床两侧的铁管。
“你别转了,快抽出来,我受不了这个……”
林闲没理她,右手两指在针柄上进行极小幅度的捻转补泻。
顺着肝经的走向,针感会像电流一样一路串到小腹。
没体验过这种手法的人,体感冲击确实很大。
“这才第一针就扛不住了?”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全盯在进针的刻度上。
苏婉的小腹绷得像一块铁板。
背心下摆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腰腹的曲线上。
林闲空出左手,沿着她肚脐中线往下摸。
大拇指压在三寸外的关元穴上定点。
接着指腹微偏,寻找旁边的气海穴。
带着薄茧的手掌大面积贴上了那片温热的皮肤。
手指在背心边缘和裤腰之间的缝隙里来回游移。
苏婉突然睁开双眼。
视线直直撞上林闲低垂的眉眼。
“苏主任,接下来的这一针,体感会更强一点。”
林闲左手定住穴位,右手捏着银针,针尖堪堪抵住小腹上的皮肤。
针还没往下扎。
他整个人专注得像是在做一台缝合手术。
那一小点针尖传来的压迫感,顺着神经末梢被放大到了极点。
门外的消防通道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皮鞋跟砸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从小杂物间门外快速掠过。
苏婉死死咬住下唇。
手指在铁管上攥出了一道道白印。
“你认准了……”
她声音发哑。
“这个位置绝对没偏?”
林闲指尖微微往下施力。
“我的针,从来不走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