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上十点半,强对流天气如期而至。
雨点被风裹着砸上玻璃,远处雷声闷闷滚过,一阵接着一阵,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层深处逼近。
温宜真检查了两遍窗锁,又把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隔绝了外面的闪电,却隔绝不了雷声。
她缩进被子,手机放在枕边,点开刚才偷录的音频。
文件名被她改成了十分正经的四个字:家宴排练。
进度条缓慢向前滑动,男人沉稳的声音贴着耳机传来。
“明衡。”
“宜真。”
两个称呼一来一回,温宜真的指尖蜷进掌心。
录的时候只顾着紧张,现在单独听,距离感比面对面还要近。
耳机将他的呼吸和停顿放大,连最后一个字收尾时极轻的气音都格外清楚。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遮住发热的耳朵。
后面是那句:“宜真,跟紧我。”
温宜真闭上眼。
谢明衡说这句话时没有刻意放轻声音,也没有用任何配音技巧,偏偏好听得让人想靠过去。
她呼吸慢了些,紧绷的肩膀也跟着放松。
果然有用。
温宜真忍不住弯起唇角,可窗外突然亮如白昼。
几秒后,雷声炸开。
轰隆一声,连床头的水杯都轻轻震了下。
温宜真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手指用力抓住被沿。
耳机里,谢明衡还在叫她的名字。
可这一次,那道声音没能压过窗外持续滚动的雷声。
主卧里,谢明衡刚洗完澡。
深黑色睡衣贴着肩背,领口松散地敞着。
他靠在床头翻看白天没处理完的工作消息,额前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水汽。
医院群里有一名患者的术后指标需要留意。
他看完监测报告,回复了调整建议,又提醒值班医生半小时后复查。
一条好友申请在这时弹了出来。
头像是医院新来的女医生,验证消息写得格外委婉。
【谢主任,今天术中有几个问题没听明白,方便私下请教吗?听说您最近休息不好,我也认识一位不错的营养师,可以一起去看看~】
谢明衡只扫了一眼。
今天那台手术并不复杂,所有操作重点已经在术后复盘会上讲过。
附带的后半句话,已经超过了同事关系该有的分寸。
他点下拒绝,在回复栏里输入一句。
【工作探讨在科室大群或上班时当面说】
发送,退出。
没有多余解释。
手机另一端,女医生盯着那行官方到近乎冷淡的回复,脸色一阵难看。
前两天手术时,谢明衡曾扶正她拿器械的手。
她以为那短暂的接触多少代表一点特殊,甚至特意等到深夜才发出申请。
现在看来,那点接触在谢明衡眼里,大概和手术台上拿个止血钳没什么区别。
她咬了咬唇,最终没敢再发第二次。
谢明衡放下手机,关闭床头灯。
卧室陷入黑暗。
他对睡眠环境一向挑剔。
值班休息室里有人翻身,他都能在几秒内醒来。
回到家中,窗帘缝隙、空调温度乃至加湿器的运作功率,都有固定标准。
可这个家里忽然多了一个人,给生活带来不少意外。
玄关多出的女士鞋,客厅里偶尔没摆正的靠枕……
谢明衡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温宜真早晨略显慌乱的脸。
一道闪电划过窗帘边缘。
惊雷紧随而至,玻璃发出轻微震动。
谢明衡睁开眼,眉心微蹙。
次卧里,温宜真整个人缩进了被子。
耳机在刚才的动作中被蹭落一只,剩下那只仍在播放录音,谢明衡的声音断断续续,与外面的风雨混杂在一起。
她死死捂住耳朵,呼吸越来越急。
理智告诉她,这只是正常天气,澜庭的建筑安全系数足够高,窗户严实,屋里还有完整的应急供电。
可身体完全不肯配合。
那些被她压了很多年的记忆,借着雷声重新翻了出来。
小时候,她因为在练习册写恋爱暧昧小段子,被父母关进储物间反省。
灯被关掉,门也从外面锁上。
那晚同样下着大雨。
她拍门喊了很久,母亲隔着门让她安静,说知道错了才能出来。
雷声响起时,她只能抱着膝盖缩在角落。
储物间没有窗,她看不见闪电,也不知道下一道雷什么时候落下。
无法预判的等待,比雷声本身更让她恐惧。
后来她学会了乖巧,也很少再被关起来,可每逢雷雨夜,身体仍会记得那种黑暗。
温宜真从被子里探出头,脸色发白。
又一阵闷雷从远处逼近。
皮肤下的焦躁随之翻涌,她迫切地想要触碰一个真实的活人,想确认自己不在那个打不开门的储物间里。
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是谢明衡。
清晨贴在她额头上的手。
托住她手臂时稳定的力道。
还有那件带着冷杉气息的外套。
温宜真重新戴好耳机,将音频调大。
“宜真,跟紧我。”
她眼眶发热,蜷缩的身体却仍旧止不住发抖。
声音能安抚她一部分情绪,可她此刻更渴望温度。
只要隔着门听见他在就好。
或者去客厅坐一会儿,离主卧近一点。
她不会打扰他。
温宜真在心里重复了几遍,挣扎着坐起来。
她套上拖鞋,抱起床边的软枕。
门外漆黑安静,雷光在墙面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温宜真抱紧枕头,沿着墙边慢慢往外走。
几步之后,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走向沙发。
身体像是有自己的判断,每一次雷声逼近,她便朝那扇紧闭的主卧门靠近一些。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站在门外。
只隔着一扇门,谢明衡就在里面。
温宜真抬起发颤的手。
她刚要敲响主卧的门,那扇门却突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谢明衡站在门内,深黑色睡衣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大概刚躺下不久,头发没有平时那样规整,眉眼间带着一丝冷沉。
温宜真还举着准备敲门的手。
两人距离太近,她只要再往前半步,额头就会碰到他的胸膛。
谢明衡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睛落到怀里那个枕头,又看向她微乱的长发。
“大半夜不睡觉,站在我门外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