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巷东头拐出去二十米，有家五金店，铁皮招牌上喷漆写着“顺发五金建材”，字都掉了半边，远看像“顾友五全建才”。

大壮路过这儿三回了，每回都看见店门口堆着乱七八糟的铁管铜件，里头黑洞洞的没个人影。今天第四回路过，门口多了张纸，歪歪扭扭写着“招临时帮工，日结”。

他站住了，往里探头。

“看啥看，进来！”

嗓门跟铜锣似的。一个穿红色碎花罩衫的女人从柜台后头冒出来，四十出头，烫着小卷毛，脸盘大，眉毛画得又粗又黑，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算盘。

“姐，招帮工是吧？干啥活？”

女人把烟往铁皮烟灰缸里一摁，上下打量他。

“搬货。铁丝、铁管、水泥，从门口搬到里间库房。你扛得动不？”

大壮咧嘴：“多少捆？”

“二十捆铁丝，十根铁管，八袋水泥。”

“多少钱？”

“干完给二十。”

大壮算了一下，比工地上老李头那儿合算——活少钱多，还不用跑远。

“中，俺干。”

女人叫赵彩霞，寡妇楼附近的人都喊她赵姐。男人三年前跑了，留下这个五金店和一屁股欠款，她一个人撑着，嘴上骂骂咧咧的，手底下功夫利索。

大壮从门口开始搬。铁丝一捆四十斤，他一手一捆，弯腰从地上抄起来往肩上一甩，大步流星往里间走。

五捆搬完，额头见汗。

十捆搬完，后背湿了一大片。

赵姐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嘴里念叨着“三十二根六分管、十八个弯头、四盒生料带”，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大壮从她面前过，她抬头瞄了一眼，嘴皮子没停，手底下的算盘珠子乱了一拍。

“……十八个弯头、四盒——四盒啥来着？”

她摇了摇头，重新拨。

十五捆搬完的时候，大壮的背心彻底没救了，前胸后背全洇透，好像刚从水缸里捞出来。里间库房不通风，跟个闷罐子似的，热气裹着灰尘，人在里头简直像蒸馒头。

他扛着第十六捆出来换气，站在柜台旁边喘。

赵姐的算盘不响了。

她盯着账本看了三秒，忽然推开算盘站起来，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把蒲扇，绕到大壮身边，扇了起来。

蒲扇对着他后脖颈那片猛扇。

“歇会儿，别中暑了。”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号，嗓门从铜锣降到了铜铃。

大壮抹了把脸上的汗：“没事赵姐，俺皮实。”

“皮实也得歇。”赵姐嘴上这么说，扇子没停，甚至往前凑了半步。蒲扇扇出来的风把大壮身上的热气往她自己脸上吹，她眼皮眨了两下，舌头舔了一下下嘴唇，像渴了。

大壮没在意，弯腰去抄最后几捆铁丝。他弯下去的时候背心从裤腰那儿翻上来，露出后腰一截——干体力活的人腰上全是腱子肉，古铜色的皮肤上沁满汗珠。

赵姐站在他背后。

蒲扇停住了，举在半空。

“……四盒生料带，二十六个——”

她又开始念账，但嘴对不上脑子，数错了第三回。

铁丝搬完，搬铁管。铁管长，库房门窄，得侧着身子一根一根往里塞。大壮抱着铁管往里间挤的时候，赵姐站在门口帮他扶管子尾巴，两个人隔着一根六米长的镀锌管，一前一后。

大壮在里头喊：“赵姐往前送！”

赵姐把管子往前推，手掌顺着管壁滑过去。管子是凉的，但她的手心出了汗。

十根铁管码完，大壮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浑身上下跟水洗过似的。

赵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汽水，一块五的北冰洋，橘子味。

“喝。”她把瓶子递过来。

“赵姐这咋好意思——”

“让你喝你就喝，哪儿那么多废话。”

大壮接过去。赵姐伸手要帮他拧瓶盖，手指头刚搭上去，汗手打滑，没拧住，瓶盖弹开，气泡带着橘黄色的汽水喷出来，一半洒在大壮胸口。

赵姐“哎呀”一声，扭身抓起柜台上的抹布就往他胸口招呼。

大壮往后蹦了一大步，后背撞在货架上，哐当一声，挂在上头的漏斗掉下来砸他脑袋。

“赵姐俺自己来自己来！”

他一手捂胸口一手挡脑袋，狼狈得像被追的兔子。赵姐举着抹布愣在那儿，半天才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

“至于吗，又不是要吃了你。”

大壮挠头傻笑，低头拿自己背心下摆擦胸口上的汽水。

赵姐看他那动作，扭头去拨算盘，珠子拨得乒乓响。

就这时候，门口的光暗了一下。

有人进来了。

林薇薇穿着那件掐腰的米色短袖衬衫，下班模样，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头发扎成马尾，额角一层细汗——走了几条街的样子。

“老板，有没有六十瓦的螺口灯泡？”

她说完话眼睛往店里扫了一圈，看见大壮，愣了一下。

再看见赵姐。

赵姐站在大壮身侧不到一尺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大壮胸口湿了一大片。

林薇薇的笑收了。

“壮子？你在这儿干活呢？”

“嗯，帮赵姐搬搬货。”大壮点头，浑然不觉。

林薇薇没看他，目光落在赵姐脸上。赵姐也在打量她——年轻，白，腰细，穿得讲究，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灯泡在第三排货架，自己拿。”赵姐的嗓门又回到了铜锣档。

林薇薇没动。

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挽住大壮的胳膊。

大壮的胳膊瞬间绷成了一根铁棍。

“壮子，帮姐把东西拎回去呗，这几天楼道灯坏了，黑灯瞎火的怪吓人。”

她的手指扣在他小臂内侧，指甲在汗湿的皮肤上轻轻划了一下。

大壮脖子硬得能拧螺丝，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货架上挂的一排扳手，耳根红到了脖子根。

赵姐把瓜子袋从抽屉里翻出来，磕了一颗，壳子吐在柜台上。

“哟，小伙子有媳妇了啊？”

林薇薇笑了，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声音甜得拉丝：“还没呢，不过也快了。”

大壮急了，扭头看她：“薇薇姐你别瞎——”

话没说完，腰上被掐了一下，不重，但精准地掐在软肉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林薇薇扭头朝赵姐一笑，从货架上自己拿了灯泡，往柜台上拍了两块钱。

“赵姐，灯泡我拿走了。壮子，走。”

她拽着大壮的胳膊往外走，大壮被她拉着踉跄了两步，回头朝赵姐喊：“赵姐——水泥俺明天再来搬！工钱先欠着——”

赵姐磕着瓜子没应声，目光从两个人背影上移开，落在柜台上那半瓶洒了的北冰洋上。

她拿起那瓶汽水，瓶口朝自己那边，凑近闻了一下。

汽水的橘子味。还有一点别的。

她放下瓶子，拿起算盘，啪啪拨了两下，一颗珠子拨过了头。

“他妈的，”她骂了一声，把算盘推到一边，“今天这账没法算了。”

巷子里，林薇薇松开了大壮的胳膊。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马尾一甩一甩。

大壮跟在后面，想说点什么找补，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他看见林薇薇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脖子侧面，跟抹了胭脂似的。

“薇薇姐你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红——”

“闭嘴。”

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大壮乖乖闭嘴，两步并成一步跟上她。六月的晚风从巷尾灌进来，吹干了他身上大半的汗。林薇薇走着走着步子慢下来，没回头，声音轻了很多。

“以后别在外面光让人摸。”

“赵姐没摸俺啊——”

“她想。”

大壮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赵姐四十多了，咋可能”咽了回去。他隐约觉得这话说出来得挨打。

两个人前后脚进了楼。

一楼走廊拐角，苏小棠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那儿。

碗里冒着热气，绿豆汤，豆子煮得开了花，飘着几颗红枣。她穿着白色短袖校服，刘海快盖住眼睛了，碗端得很高，两只手捧着，像捧一碗什么贵重的东西。

“大壮哥，天热，我熬的。”

大壮眼睛亮了——他渴了一下午，那半瓶北冰洋还洒在他胸口上呢。接过碗，仰头闷了半碗，绿豆汤温温的，甜得刚好。

“小棠你手艺真行！”他抹着嘴咧嘴笑。

一颗绿豆皮粘在他下嘴唇上。

苏小棠盯着那颗绿豆皮，右手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像要伸出去。

停了一秒。

她把手缩回来，攥住校服下摆。

林薇薇从旁边走过，瞥了苏小棠一眼，没说话，上了楼。脚步声闷闷地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

苏小棠等大壮把碗还给她，低头假装看碗里剩的汤。大壮的嘴唇碰过的碗沿上有一圈水痕，她用拇指摸了一下那个位置。

“大壮哥，你胸口上是什么？”

大壮低头看自己胸口上那片橘黄色的汽水渍。

“噢，汽水洒的。”

“谁给你买的汽水？”

声音还是细细的，但尾巴上拖了个钩子。

大壮没听出来：“干活那个赵姐给的，一块五的北冰洋。”

苏小棠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一下，指甲划过搪瓷的声音很轻。

“哦。”

她转身回了自己屋，门关得很轻。

大壮端着空碗站在走廊里，挠了挠后脑勺。今天这些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奇怪。赵姐好端端地给他扇扇子，薇薇姐好端端挽他胳膊说什么快有媳妇了，小棠问他汽水谁买的那个语气也不对劲。

他晃了晃脑袋，把碗放在小棠门口，回了自己那间屋。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他躺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

孙仲德，他们村的老村医，在大壮临走那天托人捎来的。信纸泛黄，字迹歪歪扭扭，比大壮的还丑。

信上写的那些话他看了好几遍了——什么你娘怀你的时候闻了奇花的粉，你身上的汗跟别人不一样，到了城里注意点，别让姑娘家靠太近。

他当时觉得孙叔这人一把年纪了还迷信，什么汗不一样，他闻自己就一股馊味，臭都来不及，还“别让姑娘家靠太近”？人家姑娘谁爱闻他一身臭汗啊。

今天他又把信翻出来看了一遍。

看完抬起胳膊，凑近鼻子闻了闻。

汗味。确实是汗味。还有点馊。

“孙叔扯淡呢吧……”

他把信往枕头下一塞，翻了个身。

手指碰到信纸的折角，那个折角翘起来了。他随手摸了一下，发现折角底下那面好像也有字，但光线太暗，每次他都没仔细看。

他把信抽出来，凑到窗台那点路灯光底下，翻到背面。

折角最底下有一行极小的字，跟蚂蚁似的，他眯着眼凑近了才勉强认出来。

“壮子，你身上这个东西，有人在找。小心。”

窗外杏花巷的路灯嗡嗡响着，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

大壮举着那封信，手指捏在“有人在找”四个字上，眉头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