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找。”

大壮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路灯光太暗，那行蚂蚁大的字看得眼睛发酸。孙叔这人说话一辈子说半截，在村里给人看病也是这样——“你这个咳嗽不对劲”，然后就没了，追着问也不说到底哪儿不对劲。

找什么？谁在找？

他把信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水管里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跟肚子叫似的。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明天还得去赵姐那儿搬水泥，二十块钱的活干了一半，不能撂挑子。

他闭上眼，三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一早，整栋楼炸了锅。

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是热水器罢工了。六层楼，四台公用热水器，一夜之间全趴窝——后来张桂芳找了修水管的老刘来看，说是总水阀那根铁管锈穿了，得换，零件还得从城东调，最快三天。

三天没热水。

六月的天，干一天活回来浑身臭汗，不洗澡跟腌咸菜没区别。

大壮倒无所谓，他在村里冬天都用凉水冲，但楼里的女人们不行。二楼走廊里一早就叽叽喳喳的，张桂芳的大嗓门盖过所有人：“三天？！三天我还活不活了！人家隔壁巷子公共澡堂一块五一位，爱去不去！”

公共澡堂在杏花巷东头往南拐两百米，一栋矮平房，男部女部中间隔一堵墙，墙上头露着半截天。大壮小时候跟他爹去过镇上的澡堂子，一个样。

下午从赵姐五金店搬完最后八袋水泥，赵姐多给了他五块钱，说是加班费。大壮接过钱的时候赵姐的手指在他掌心蹭了一下，他没在意，把钱揣兜里，拎着换洗衣服直奔澡堂。

搓了一刻钟，连泥带汗搓下来二两土，浑身上下冲得干干净净，换上那件周霞洗的白背心和一条灰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军绿色旧外套——早晚凉，巷子里穿堂风吹着还有点冷。

他推开澡堂大门出来，迎面一阵夜风灌进领口。

六月的白天热得恨不得钻冰箱，到了晚上风一吹又凉飕飕的。大壮缩了缩脖子，正要往巷子里拐——

“阿嚏！”

喷嚏声从旁边传来，不大，闷闷的，像是捂着鼻子打的。

大壮扭头。

澡堂女部的门口，苏小棠站在路灯底下。白色短袖校服，下面一条深蓝色校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滴在锁骨上，滚进领口里。

她两只手抱着胳膊，肩膀缩着，嘴唇颜色淡得发白。

“小棠？”

苏小棠抬头看见他，鼻尖红红的，又打了个喷嚏。

大壮两步跨过去，皱着眉头：“大晚上洗完头不吹干就出来？你找病呢？”

“澡堂没有吹风机……”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以为走快点就到家了。”

“快点？从这儿走回去少说五分钟，你这头发能滴水种田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脸盆往地上一搁，伸手解外套扣子。军绿色的旧外套脱下来，兜头罩在苏小棠脑袋上。

苏小棠整个人被蒙住了，眼前一片军绿色的布料，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肥皂的味道，干燥的，暖的。

没有汗味。

她愣了一下。

大壮的手掌隔着外套按在她头顶上，来回搓。动作粗，跟搓抹布似的，一点技巧没有，但掌心热烘烘的，力道不轻不重，每搓一下，头皮上就过一阵酥麻的热意，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别动，给你搓搓干。”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回声。

苏小棠站在原地没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掌从头顶移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移到耳朵两侧。经过耳朵的时候，他的拇指指腹隔着布料擦过她的耳廓。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被汗味裹住时铺天盖地的眩晕感。是另一种东西——轻的，但扎实，像一根针掉在鼓面上，嗡地一声。

他刚洗完澡。身上只有肥皂味。

她的手指攥住校服下摆，指节发白。

大壮搓了半分钟，把外套从她头上掀起来，低头看了看：“行了，不滴水了。”

苏小棠的头发被他搓得炸开，刘海翘着，乱得像鸟窝。

大壮看了一眼，没忍住笑了：“你这脑袋——”

“别说。”苏小棠用手摁住刘海，耳根烧得厉害，幸亏路灯昏暗看不清。

大壮把外套往她肩上一裹，拎起脸盆：“走，送你回去。”

他走在外侧，挡着巷子里灌进来的穿堂风。苏小棠缩在他的影子里，外套领口翻起来竖在脖子两侧，整个人缩在里面像只躲壳的蜗牛。

巷子不长，二百来米。路过小卖部的时候，里头的收音机在放《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嗓音从劣质喇叭里泄出来，糊成一团。

苏小棠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大壮的下巴。

胡茬冒出来了，青黑色的一层，扎在下颌线上。刚洗完澡的皮肤干净得反光，路灯打在他侧脸上，轮廓硬邦邦的，像石头刻的。

她飞快转回头。

“冷不冷？”大壮问。

“不冷。”

“不冷你抖啥？”

“没抖。”

大壮没再问，但脚步往她那边靠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上她的。

他没注意到苏小棠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洗衣粉味。肥皂味。还有一点点晒过太阳的棉布味。

没有那个味道。

可是心跳快得要死。

进了楼，一楼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惨白的光照得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

大壮把她送到房门口：“进去吧，把头发吹干再睡，拿吹风机——算了你没有，拿毛巾多擦擦。”

“嗯。”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

大壮的白背心在灯光下白得扎眼，没了外套，两条胳膊露在外面，被凉风吹出一层鸡皮疙瘩。

“外套你明天还我就行，先穿着。”他摆摆手，转身要走。

“大壮哥。”

“嗯？”

苏小棠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谢谢。”

“谢啥，赶紧进去。”

他走了。拖鞋拍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拐了个弯，没了。

苏小棠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捧在手里。犹豫了几秒，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那个蓝色封皮的日记本，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下不出水，换了一支，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没有闻到那个味道。但是心跳很快。”

停了一下，又加了半句。

“比上次还快。”

笔尖在句号后面戳了一个小坑，她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把脸埋进外套领口，闭上了眼睛。

大壮上二楼的时候，走廊尽头周霞的房门亮着一条缝。

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周霞站在里面，穿着那件洗到领口卷边的灰色家居服，手里端着一碗粥。

粥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完全凝固，颤巍巍的。

“吃了早点睡。”她把碗推出来。

大壮接过碗，碗底烫手，用指头倒了个手：“霞姐你真——”

“少废话。”

门关了。锁舌咔哒一声弹进去，干净利落。

大壮端着碗站在门口，低头看那个荷包蛋。煎得两面金黄，边缘有一圈焦脆的蕾丝花边——霞姐的手艺。

他笑了笑，端着碗往楼下走。

门后面，周霞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了。

苏小棠肩上披着他的军绿色外套，他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背心，两条胳膊冻出了一层疙瘩。

她走到窗口，手搭在窗帘边上。

楼下走廊里灯灭了，只有声控灯最后那点余光。大壮的拖鞋声拐进了一楼那间小屋，门吱呀响了一声。

周霞放下窗帘，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还温着小半锅粥。她拿起锅铲，盛了一碗，磕了个鸡蛋进去，铲子搅了几圈。

力气有点大，蛋黄搅碎了，混在粥里成了黄色的一团糊。

她盯着那碗粥看了两秒，倒进了水池里。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把碗冲干净了。

——

凌晨两点。

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水管偶尔咕噜一声。

三楼305的房门打开了，没发出声音——铰链上抹了油。

沈清瑶穿着深色长袖，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贴着墙根下了楼。

公共晾衣区在一楼走廊尽头拐角处，几根铁丝拉在两面墙之间，上面挂着各家的衣服毛巾。白天太阳晒不进来，只靠穿堂风吹，大件的衣服得挂一整天才干。

大壮下午洗完晾在那里的一条白毛巾还在最里面那根铁丝上，耷拉着，半干不干。

沈清瑶站在毛巾前面。

她的手伸出来，指尖捏住毛巾一角。

停了三秒。

然后取下来，对折，装进一个透明密封袋里，袋口的封条压紧，塞进外套口袋。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像练过很多遍。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

二楼的灯亮了。

不是声控灯——是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后面漏出来的光。

张桂芳站在自家门口，胳膊抱在胸前，靠着门框。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碎花睡衣，头上顶着六个塑料卷发筒，脸上没表情，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楼梯口。

沈清瑶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张桂芳没说话。沈清瑶也没说话。

走廊里只有水管咕噜了一声。

沈清瑶先移开了目光。她侧身从楼梯上去，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拐过三楼楼梯口，消失在走廊深处。

305的门开了又关上，咔嗒一声。

张桂芳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清瑶经过时在台阶上留下的半个鞋印——干燥的，没有水渍，帆布鞋底的纹路清清楚楚，说明这人走路轻得像猫。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一楼晾衣区去，回来的时候口袋里鼓了一块。

张桂芳咂了咂嘴，把门关上了。

灯灭了。

整栋楼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一楼拐角那间小屋里，大壮的呼噜声稳稳当当地响着，隔着一堵墙一堵墙往外渗，渗到走廊里，渗到楼梯间里。

晾衣区最里面那根铁丝上，空了一个位置。

两个木夹子还挂在那儿，孤零零地夹着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