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哗"地涌出来，走廊眨眼间淹了半个脚掌深。

大壮从床上弹起来，一脚踩进滚烫的水里，"嘶"了一声——顾不上了。

他光着膀子冲进走廊，摸黑找到暖气阀门，双手抓住拧。

但是阀门锈死了根本拧不动。

大壮咬紧牙，青筋从小臂一路暴到脖子根，闷吼一声——"嘎嘣"。

阀门硬生生被拧断。水止住了。

但这一番折腾，浑身大汗淋漓。热水的蒸汽从地面升腾起来，把汗气一蒸，整个一楼走廊跟煮开了锅一样。

热水，蒸汽，暴汗。三重叠加。

走廊里的空气变了味。

最先冲出来的是周霞。

她住一楼，灰色真丝吊带睡裙，头发散着，平时的冰山气场全没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

她停在门口。

水雾里，大壮光着上身站在爆裂的暖气管旁，汗水和蒸汽搅在一起，整个人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周霞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扶住了门框。

哒哒哒——林薇薇从二楼跑下来，缎面短睡裙在腿间晃，趿拉着一只拖鞋。

一脚踏进一楼走廊的蒸汽里，她吸了一口气。

腿软了。

指甲掐进楼梯扶手的木头里，掐出了月牙印。

"卧……"她把后半个字吞了回去，额头抵在扶手上，眼睛闭了一下。

苏小棠最后下来。裹着棉被，两只光脚丫露在外头，小脸带着没散的睡意。

她站在楼梯口，吸了吸鼻子，脸红了，整个人缩进棉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大壮哥……你没事吧？"

二楼的张桂芳也开了门，站在楼梯口往下探了一眼。

"我今天不下去。"

"咣"地关上门。

大壮拧完阀门转过身，三个穿着睡衣的女人站在水汽氤氲的走廊里，脸色各异。

"霞姐！薇薇姐！小棠！暖气管爆了，俺修好了！你们快回去，地上水多别滑——"

他冲过去要扶周霞。

周霞退后一步："别碰我。"

声音在抖。

林薇薇半边身子靠在墙上，拿手扇着风，嘴角挑了一下："小壮，你现在这样子……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周霞冷冷扫了她一眼。

林薇薇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苏小棠抱着棉被挪过来，声音小但咬字很清楚："大壮哥你脚被烫红了，我宿舍有烫伤膏。"

"我也有。"林薇薇立刻站直了。

"不用不用，俺皮糙肉厚——"

"闭嘴。"

三个女人同时开的口。

然后她们三个对视了一眼。

蒸汽还没散完，空气里多了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暖气管爆裂还烫人。

走廊的水慢慢退了。

大壮拿拖把拖地，三个人轮番出现。

周霞什么都没说，把一双干净拖鞋放在他面前，转身走了。

林薇薇端了杯热牛奶塞他手里，"暖暖"，眼神在他腹肌上描了一圈，然后在周霞回头那一秒摆了个无辜的表情，耸耸肩。

苏小棠蹲在地上，低着头，认认真真往他被烫红的脚背上抹药膏。手指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缩了一下，又鼓起勇气继续抹。耳朵红透了。

大壮左手端着牛奶，脚上被涂着药膏，面前还搁着一双新拖鞋。

他完全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城里人真热情。"他心想，"可俺就修了个暖气管啊……她们脸怎么都那么红？是被蒸汽蒸的吧。"

忙完之后，大壮在湿漉漉的走廊地上发现了一封信。昨天放在门口忘拿了，邮戳是老家的，寄信人——孙仲德。

村里的老中医。

他拆开信，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大壮，你爹让我捎个话。到了城里，少出汗。"

"你这身子骨的毛病，你爹一直没跟你说实话。你娘怀你的时候，在南山老坟地的崖壁上闻了一株'情引草'的花粉。百年才开一次，花粉入了胎，生下来就带'蛊汗'。"

"在村里没事，村里女人天天闻猪粪牛粪，鼻子糙了闻不大出来。城里不一样。"

"记住——千万少出汗。出了汗，离女人远点。切切。"

信纸最底下，歪歪扭扭多了一行小字，是他爹的笔迹：

"壮子，爹的腿不碍事，你别惦记。"

大壮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蛊汗？情引草？"

他挠挠头，凑近胳膊闻了闻。

"就是普通汗味啊……还有点臭。孙叔年纪大了，说话越来越玄。"

他把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大壮刚从外面扛水泥回来，一身灰，背心湿了大半，正在走廊水池洗手。突然听见二楼轰隆一声。

整栋楼都颤了一下，紧接着是林薇薇的尖叫——不是害怕那种，是又气又炸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