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壮急忙跑过去，林薇薇的房门敞着。

那个老式三门大衣柜歪倒在地，砸在床架上，床板从中间断成两截。衣服散了一地，几件蕾丝边的东西挂在碎木茬上，颜色扎眼。

林薇薇站在门口，叉着腰，气得直跺脚：“这破楼！这破家具！柜子腿烂了都没人管！”

大壮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姐，人没砸着吧？”

“差一步。”林薇薇拍了拍睡裙上的灰，“我要是晚出来两秒钟，现在就躺里头了。”

大壮蹲下去看了看柜腿，朽了，一捏就碎。床架也没救了，横梁断了，螺丝全崩飞。

“柜子俺给你扶起来，床架得换根横梁。姐你先把地上东西收收。”

林薇薇瞅了他一眼，没动，把散落的蕾丝边内衣用脚尖踢到床底下。

“那衣柜死沉，你一个人搬得动？”

“试试。”

大壮弯腰，双手抄底，腰一较劲。衣柜离地的瞬间，背心下摆卷上去，整片腰线露出来——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线条分明，是常年扛重物练出的厚实腱子肉，腰窝深得能存水。

林薇薇的视线黏上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给他腾地方。

房间本来就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塞得满满当当。衣柜倒下去占了大半个屋子，大壮抱着衣柜往墙边挪，身子一转，正好把林薇薇堵在了墙角。

他的后背离她不到一尺。

十二月，窗户关得严实。他扛了一上午水泥没洗澡，又刚跑上楼，又在搬衣柜。汗从后脖颈沁出来，顺着脊柱的沟往下淌。

密闭空间里，那股味儿没地方散，层层叠叠地往上翻。

林薇薇的呼吸乱了。

她把脸偏向一边，一只手捂住口鼻——不是嫌臭，是怕自己发出什么不该发的声音。

“姐，你往左挪挪，俺把柜子靠墙放。”

大壮转过身，离她更近了。

“嗯。”林薇薇侧身往左移，肩膀擦过他胸口，触电一样缩回去。

衣柜靠墙放稳了。大壮拍拍手，又去看床架。

断掉的横梁没法修，得拆下来换。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拧不动，干脆跪在地上使劲。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姐，你帮俺扶着这头，俺把螺丝卸了。”

林薇薇走过去，蹲在床架另一头，两只手握住铁管。

两人面对面。

中间只隔一个床架的宽度。

大壮低头拧螺丝，汗从额角滑下来，有一滴甩出去，落在林薇薇的手背上。

烫的。

她的手指痉挛了一下，差点松开。

“姐你使劲儿攥住别松，这螺丝锈了，一松就歪。”

她咬着后槽牙，指节发白地攥着铁管。

大壮抬头瞅了一眼她的手，摇头：“姐你手劲太小，俺帮你攥着。”

他伸手过来，那只蒲扇大的手直接包住了她的手，连手带铁管一起握实了。

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烫进去。

林薇薇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壮吓了一跳，怕她摔，一只手揽住她腰往回带。

贴上了。

胸口对着胸口，他湿透的背心蹭上她的丝质吊带衫。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他的热，她的急。

两秒。

整整两秒。

林薇薇闻到的不是汗臭，是某种让她从头皮麻到脚趾尖的东西。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攥住了他背心的布料，指甲陷进去。

“大壮……”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不认识的腔调。

大壮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写满了不好意思：“对不住姐！俺不是故意的！怕你摔着——”

“你——”

“咣。”

门被推开了。

周霞端着搪瓷杯站在门口，杯里的茶水洒了一半在地上，浅褐色的水渍溅在她灰色棉拖鞋上。

她的目光先落在林薇薇攥着大壮背心不放的那只手上，再落在大壮揽过她腰的那个姿势上，最后抬起来，定在林薇薇脸上。

屋里的空气浓得像糨糊。

周霞的声音冷得能把搪瓷杯冻裂：“陈大壮，我叫你修的水龙头你修不修？”

“修！修修修！”大壮像被火烧了一样弹开，“霞姐你等着，俺这就来！”

他一溜烟跟着周霞出了门。

林薇薇一个人站在那儿，后背还贴着墙，吊带衫前襟湿了一片——他背心上的汗蹭过来的。那块湿痕贴在皮肤上，热得发烫。

她抬起手，扇了自己一耳光。

不够。

又扇了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停了，因为手在抖。

“林薇薇你疯了。”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骂的是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拽了拽衣服。低头看见胸口那块汗渍还在。

犹豫了一秒钟。

她没换衣服。

——

走廊里，周霞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硬，拖鞋底拍着水泥地“啪啪”响。

大壮跟在后面，小跑着追：“霞姐你水龙头咋了？漏水？”

周霞没回头，声音绷得像要断的弦：“嗯。”

“哪个水龙头？厨房的还是——”

“你倒挺忙。”

大壮没听出弦外之音，挠挠头：“不忙不忙，帮薇薇姐搬个家具，她柜子倒了砸了床——”

周霞停下脚步，转过身。

大壮差点撞上去。

她仰头看他。搪瓷杯里剩的半杯茶水晃了晃，没洒。

“搬家具搬到贴一块儿去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像刀片。

大壮愣住了，随即涨红了脸：“霞姐你说啥呢！俺怕她摔了才扶了一把——”

“我说什么了？”周霞转回身，继续走，“水龙头在厨房。快点修。”

大壮跟上去，满脑子都是困惑。

她生啥气呢？难道嫌俺先帮薇薇姐没先修水龙头？

唉，城里女人真难懂。

大壮在周霞厨房修水龙头，折腾了二十分钟。其实就是个垫圈老化了，换一个就完事。但周霞非让他把整个龙头拆了重新装，还嫌他装的角度不对，拆了装，装了拆，来回三趟。

大壮不觉得烦，蹲在洗手台底下拧扳手，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周霞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搪瓷杯，一口一口喝茶。

“你以后少往二楼跑。”

“啊？”大壮从洗手台底下探出头。

“我说这楼里都是女的，你一个大男人满楼串，不像话。”

“可薇薇姐的柜子——”

“她搬不动可以叫搬家公司。”周霞喝了口茶，语气平得没一丝波澜，“十块钱的事。”

大壮张了张嘴，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搬家公司要花钱，俺帮忙又不要钱，为啥要花冤枉钱？

但他看周霞的脸色，把这话咽回去了。

“中，霞姐，您说咋办就咋办。”

周霞没再说话，把杯子放下，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走廊里又只剩大壮一个人。他蹲在那儿把扳手擦干净，自言自语：“怪了，霞姐今天火气咋这么大。”

——

大壮从一楼出来，上楼回自己屋拿换洗衣服准备去澡堂。

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苏小棠站在那儿。

抱着高数课本，刘海垂下来盖住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睛看着他。

“大壮哥。”

“小棠！你吃饭了没？”

“吃了。”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身后——林薇薇的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关抽屉的声响。

“你刚从薇薇姐那儿出来？”

“对，帮她搬家具，她柜子倒了。”大壮拍拍身上的灰，“俺一身臭汗，得赶紧洗澡去。”

他从她身边走过。

苏小棠侧了侧身让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整张脸。

抱着课本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尖掐进书的封面边缘，压出弯曲的折痕。

大壮的脚步声下了楼，单元门响了一下。

她站在楼梯口又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反锁。

她把那摞高数课本放在桌上，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昨天大壮帮她捡书时碰过的那一本——第三本，封面右下角有个灰指纹印，是他的。

翻开。

书页间夹着一根粗黑的短头发。

不是她的。她的头发细、长、微黄。

这根又粗又硬，带着一点弯曲的弧度，像铁丝。

是他帮她捡书的时候，从头上掉下来断在里面的。

苏小棠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