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大壮照旧出门找活。工地上的老李头给他指了个半天的活，帮人卸沙子。干完回来两点多，浑身沙土，背心又湿透了。他在楼下水龙头冲了把脸，正要上楼，周霞从单元门里出来。

“你等一下。”

大壮停住脚。

周霞穿了件灰色高领毛衣，头发拢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扳手、生料带、一截橡胶垫圈。

“厨房水龙头坏了，你上午说能修。”

大壮挠头：“俺说的是下午回来修——”

“现在就是下午。”

“中，俺放下东西就来。”

“不用放了，直接进来。”周霞转身往回走，拖鞋在水泥地上拍得干脆利落。

大壮跟上去，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沙土和汗渍，想说俺先洗个澡，但周霞已经推开门进了屋。

他只好跟着进去。

周霞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擦过，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搪瓷杯里泡着半杯茶。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把屋子劈成一明一暗两块。

“厨房。”周霞往里指了指。

大壮侧身挤进去。厨房窄，一个人站着刚好，两个人就得贴着。洗手台底下的管子在滴水，接了个搪瓷盆，盆里大半盆了。

“漏多久了？”

“三天。”

大壮蹲下去看了一眼，得趴下去才能够到接口。他把上衣往上撸了撸，整个人钻进洗手台底下，半个身子横在地上，脑袋几乎顶着下水管。

扳手递过来。

他伸手去接，仰起头——周霞站在洗手台旁边，低头递工具。这个角度，他的下巴离她小腿不到两寸。

周霞的手停了一下。

大壮没注意，接过扳手就开始拧。锈了，得使劲。他咬着牙较劲，额头上的汗一粒一粒冒出来——刚干完半天体力活，身上的汗还没退干净，又在这密不透风的小厨房里窝着。

热。闷。汗往外渗。

“霞姐，帮俺拿那个弯头的。”

他又仰起头。

这回近了。汗从他额角滑到鬓角，鬓角到下巴，有一滴拉出细线，差点甩到周霞脚面上。

周霞退了半步，后脚跟抵上了墙根。

厨房就这么大，退无可退。

她把弯头扳手递下去，手指尽量伸长，不让自己弯腰。但大壮够不着，她只能蹲下来一点。

两个人的距离压缩到一尺以内。

大壮闻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味儿，只觉得汗臭熏人，不好意思地偏了偏头：“霞姐你先出去等着也行，俺一个人能弄。”

“我不出去。”

声音比平时低。

“怕你拧坏了没人看着。”

大壮点头，觉得有道理，继续拧。

拧到第三圈，接口处的锈蚀比他预想的严重。垫圈粉化了，里头那截铜管壁也薄得像纸。他加了一把劲——

“啪。”

铜管从接口处断了。

水柱冲出来，直喷大壮的脸。他本能地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洗手台底板上，闷哼了一声。水柱失去遮挡，扇面一样散开，兜头浇在周霞身上。

灰色高领毛衣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勾出底下所有的线条。

周霞尖叫了半声，后半截咽回去了。

大壮从洗手台底下弹起来，顾不上擦脸上的水，一把拽过周霞，把她挡在自己身后，面朝水管扑过去。

整个人罩在她前面。

他的后背宽得像一面墙，挡住了还在喷的水。水砸在他背上，顺着脊柱往下泻，背心完全白搭，跟没穿一样。

周霞被他挡在身后，后背贴着厨房的瓷砖墙，面前是他的后颈。

那个距离。

鼻尖到他颈窝，三公分都不到。

汗味混着水汽，在这个巴掌大的空间里无处可散，一层叠一层地往她脸上扑。不是臭，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被人往血管里灌了一勺烈酒，从内脏开始发烫。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腰侧的背心布料。

指头攥得发酸。

大壮摸到了阀门，使劲一拧，水停了。

厨房里一片狼藉，地上积了半寸水，两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干的。

大壮喘了口粗气，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周霞的样子，他愣了。

灰色毛衣湿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的手还攥着他背心没松，指节泛白。

“霞姐你没事吧？！”

他急了，伸手要去扶她肩膀。

周霞没动。

她的呼吸很乱，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被水浇时还大。嘴唇抿着，下唇被自己的牙齿碾得发白。

“霞姐？”

大壮凑近了一点，想看看她是不是吓傻了。

周霞猛地松开手，往旁边一闪，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嘶了一声，但她没停，直接从厨房里挤出去了。

大壮追出来：“霞姐你衣服全湿了，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才反应过来，动手把背心脱了。

那件白背心已经浸满了汗和水，拧都拧得出汁。他两手一拉，抖开，递过去。

“霞姐你先披着挡挡，俺去给你拿干衣服——”

周霞站在客厅中间，水从她毛衣下摆一滴一滴掉在地板上。

她看了那件背心一眼。

接过去了。

大壮光着膀子跑出门，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晾衣绳上找她晾着的外套。走廊里穿堂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汗被风一激，凉了下来。

等他拿着外套回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什么汗味了。冷水管里的水冲过，风吹过，干干净净。

推门进去。

周霞换了一件干毛衣，头发用毛巾包着，坐在桌边喝茶。那只搪瓷杯端得稳稳当当，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往常的冷。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衣服给你拿来了。”大壮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嗯。”

“水管俺明天重新接，今天太晚了，铜管得去五金店配。”

“以后修东西先关总阀。”

“中中中，俺记住了。”大壮搓着手站在那儿，觉得自己还该说点什么，“霞姐，对不住，把你浇了个透——”

“出去吧。”

语气平得像白开水。

大壮应了一声，退出去，把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秒，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到桌上，又像是被拿起来。

他没多想，光着膀子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当晚九点。

大壮洗完澡回来，在门口发现了两样东西。

一个饭盒，掀开，西红柿炒蛋，米饭上头卧着两个煎鸡蛋。比昨天多了一个。

一件白背心，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是用熨斗熨过。他拿起来凑近——干燥、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比他自己洗的任何一次都干净。

背心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背心洗好了放你门口。总阀在厨房左边墙上，红色把手，下次先关。”

笔迹很硬，一笔一画，跟她说话一样——不多一个字。

大壮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想了想，找出铅笔，在背面写：“鸡蛋真香，明天修好管子。”

写完端详了一下，觉得字太丑，但擦不掉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周霞的门缝底下。

然后回屋，把背心抖开套上。布料贴着皮肤，干净得有点不真实。他低头闻了闻——纯粹的洗衣粉味。

“霞姐洗衣服真有一手。”

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不知道周霞洗那件背心洗了三遍。第一遍放进盆里，搓了两下，停住了，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端着盆发了五分钟呆。第二遍认真搓了，泡沫打得很厚，但冲水的时候冲慢了一拍，鼻翼翕动了一下。第三遍纯粹是因为觉得前两遍没洗干净——不是背心没洗干净，是她自己脑子没洗干净。

也不知道那件背心在被叠好放到他门口之前，曾经被叠好放进过另一个地方——周霞衣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和她的围巾叠在一起，搁了整整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