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这边，林大东和刘红艳自然是听不到这些荤段子的。

今天的刘红艳心情格外好，进了饭馆坐下来之后，直接把菜单往林大东面前一推，“随便点。”

林大东可不会客气。

酸菜鱼，一份。

回锅肉，一份。

麻婆豆腐，一份。

干煸四季豆，一份。

最后又加了一个番茄蛋花汤。

四菜一汤，林大东心头默算了一下，差不多要一百多块钱。

比上次那碗二十五块的红烧肉盖饭强了不少，老板娘今天出血出定了。

更让林大东想不到的是，刘红艳没有像上次那样只坐在对面看手机，而是主动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摆在自己面前。

“你也吃？”

“怎么？不行？”刘红艳歪了一下脑袋，“我又不是不饿。”

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约会。

不过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这一茬。

菜上齐了，林大东也不废话，抄起筷子就开干。

刘红艳吃得斯文一些，但速度也不慢。

两个人风卷残云，没用多长时间就把四个盘子扫了个精光，汤也见了底。

林大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老板娘，明天继续涨停，还请吃饭吗？”

刘红艳一边擦嘴，一边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你这只股票给我挣了钱，请你吃饭那不是应该的？”

林大东又来了一句，“要是一直这么涨停下去怎么办？”

“你想多了。”刘红艳把纸巾团成一团丢在桌上，然后竖起三根手指，“文一科技这只股票前期已经暴涨过，以我的经验，这一波上涨顶多三个涨停板。”

她信誓旦旦。

“除非它成为一只大妖股，那就不可限量了。”

好歹她刘红艳炒股炒了这么多年，心头还是有点数的。

林大东笑而不语。

三个涨停板？

他脑子里蹦出来的股票可都是超级大妖股，涨停板都是一个接一个的。

不过这话他没说出口，有些事情，做了就行了，说多了反而惹麻烦。

两人在小饭馆门前分了手。

刘红艳踩着高跟鞋往站点方向走，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

“林大东，明天的文一科技，真的还会涨停？”

林大东正在点烟，头也没抬，“老板娘，信我就对了。”

刘红艳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11月7日，星期二。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林大东刚从一家早餐店里取了三份粥两份包子，正往电动车上装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来一看——刘红艳。

“林大东，文一科技又涨停了。”

这一次她的语气平静了许多，没有了上一次那种快要把耳膜震穿的尖叫。

想来心头已经有所预期了。

林大东把保温箱的盖子扣上，跨上车座，“拿着，不要卖。”

“好。”

刘红艳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半，林大东回到配送站。

刘红艳还是在门口等着他。

这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了。

还是那个小饭馆，刘红艳把菜单直接递到了林大东手里，“还是你来点吧！”

林大东翻了翻菜单，点了个水煮牛肉，一份蒜蓉西兰花，一份炝炒土豆丝，外加两碗米饭。

“今天怎么不多点几个了？”刘红艳问了一句。

“昨天那顿吃撑了，今天少吃点。”

其实是林大东觉得天天让老板娘花这么多钱，多少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他嘴上从来不说这种话。

等菜上来，两人边吃边聊。

刘红艳讲了今天的盘面情况。

“上午十一点的时候，涨停板打开了，我当时手心都出汗了，差点就想卖。”

她拿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但我听你的，没有卖。后来十一点二十分的时候，又封死了涨停。”

林大东只管埋头吃饭，嘴里塞着一块水煮牛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刘红艳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你就不能给点反应？我今天差点就扛不住了，那几分钟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老板娘，你都说了又封死了，那不就行了？”

林大东把嘴里的牛肉嚼碎咽了下去。

“结果是好的，过程就别纠结了。”

刘红艳哼了一声，没再说这个。

两人吃完饭，在门口分开的时候，林大东才来了一句。

“放心，明天还要涨停。”

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留下刘红艳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11月8日，星期三。

这一天，刘红艳打电话的时间比前两天都晚。

下午一点十分。

林大东正坐在一个小区门口的长椅上啃煎饼果子，手机响了。

“大东，果然涨停了。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林大东听得出来，她语气里依然有喜悦，但那种被惊喜砸中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

三连涨停板，她开始习惯了。

或者说，开始麻木了。

“继续拿着。”林大东咬了一口煎饼。

“嗯，我知道。”

电话挂了。

下午回站里吃饭，一切如常。

刘红艳的话题已经不局限在股票上了，开始跟林大东聊一些站里的琐事，比如哪个骑手最近投诉率太高了，比如隔壁站点又想来挖人了。

林大东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其实在想另一件事。

三个涨停板。

刘红艳说顶多三个涨停板。

今天正好是第三个。

那明天呢？

他脑子里的那个提示，那种反复出现的感觉，还在。

文一科技这四个字和那串代码，依然在他的脑海里转悠。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还没结束。

11月9日，星期四。

这一天，从早上九点半开盘一直到下午三点收盘，刘红艳没有打来一通电话。

林大东跑了一天的单，中间有好几次想主动打过去问一下情况，但最后都忍住了。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忍什么。

可能是觉得，主动打电话过去问老板娘的股票赚没赚钱，这事儿多少有点怪。

其实他也可以在手机上查一下，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下午五点四十分，林大东骑着电动车拐进了配送站的巷子。

远远就看到刘红艳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羽绒马甲，里面套着高领毛衣，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手揣在马甲口袋里。

看到林大东的车子过来了，她抬了抬下巴，朝小饭馆的方向努了努嘴。

还是去吃饭。

两人坐下来，直接点菜。

林大东一边看菜单一边问道，“今天跌了？”

他看得出来刘红艳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并没有那种亏了钱之后的焦躁。

“没有跌，但也没有涨！”

刘红艳笑着回答，又补了一句。

“早盘股价去冲击了涨停，但很快跌了下来，全天横盘震荡，尾盘又跌下来了。股价比昨天收盘跌了三分钱。”

“跌了，你还笑得这么开心！”

林大东说这话的时候，手下意识地往刘红艳的方向伸了过去。

他想去摸一下她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烧糊涂了。

但这只手伸到一半，林大东的大脑突然清醒了过来。

摸老板娘的额头？

他的手在半空中猛地拐了个弯，歪歪扭扭地伸向旁边的筷子筒，从里面抽出来一双筷子，递到了刘红艳面前。

“给。”

这个不连贯的动作，刘红艳看得一清二楚。

她没有接筷子，而是撑着下巴，嘟着红唇，半眯着那双桃花眼，就那么看着林大东。

不说话。

就是看着。

林大东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脖子根儿以上的皮肤在两秒钟之内变成了猪肝色。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脸红成这样，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没办法，林大东虽然活了四十多年，但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实在是太少了。

上一次跟女人这么相处交流，那还是十来年前和人相亲的时候了。

而刘红艳呢，她可是一个女人，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撩男人这种事情，对她来说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段位上的差距，完全是碾压级别的。

林大东只能讪讪一笑，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然后赶紧找了个话题岔开这一茬。

“那这么说来，你在涨停板上面卖了？”

刘红艳看着林大东的窘迫样，轻轻笑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没卖。”

她终于接过了桌上那双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我的幸运星可是一直对我说，要继续拿着。”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意。

“我怎么可能卖？”

林大东听到这话，耳朵尖儿又热了起来。

他赶紧端起面前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假装在喝水，其实是在遮掩自己的表情。

高兴是真的高兴。

漂亮女人的甜蜜话，谁不喜欢听？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太明显了，就掉价了。

“那你高兴个啥劲儿？”林大东放下杯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不涨不跌的，有啥好高兴的？”

“哦……”

刘红艳放下筷子，正了正身子，脸上浮出一层得意的神色。

“我高兴，是因为我的炒股技术见长了。”

她竖起三根手指。

“那天不是告诉过你吗？文一科技顶多有三个涨停板。”

三根手指在林大东面前晃了晃。

“结果真的只有三个涨停板，看我预测得多准。”

说这话的时候，她朝林大东眨了两下那双桃花眼，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夸我，赶快夸我。

林大东差点笑出声来。

这女人，就这点事也值得高兴的，好像与她泼辣老板娘的人设不符啊！

不过他也没点破，顺着刘红艳的话往下说。

“厉害厉害，老板娘天赋异禀。”

刘红艳对这个夸奖的质量显然不太满意，瘪了瘪嘴，“就这？”

“那你想听什么？”

“算了算了。”刘红艳摆了摆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跟你这种木头人说话就是浪费感情。”

林大东没接这茬，也跟着动筷子了。

两人吃了一会儿，刘红艳突然又开了口。

“大东，你说明天文一科技会怎么走？”

林大东嚼着一块排骨，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不是说顶多三个涨停板吗？那今天没涨停，是不是就到头了？”

刘红艳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想了几秒钟。

“按道理是到头了。”

“但是……”

她顿了一下。

“我总觉得这只股票还有戏。今天虽然没涨，但也没跌，说明抛压并不大，明天说不定还能冲一把。”

林大东心里暗暗点了个头。

这女人的盘感倒是不差。

他把骨头吐在碟子里，擦了擦手，然后站起来。

“走了，明天见。”

“诶——”刘红艳叫住了他，“你还没说你的判断呢，明天到底是涨还是跌？”

林大东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老板娘，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我说拿着，你就拿着。等我说卖的时候，你再卖。”

“行不行？”

刘红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林大东站在饭馆门口的那副样子。

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个男人说话的口气，跟平时判若两人，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外卖骑手了。

刘红艳没有回答行不行。

她只是笑了一下，挥手跟林大东告了个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