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饭从食堂出来，穿过校园往家属区走。

东海中医药大学的家属大院在校园最西边，几栋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藏在法国梧桐的浓荫底下，安静得跟前面的教学区不像同一个世界。

韩东南住在三号楼二层，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客厅里摆了一整面墙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毛笔写的标签，一进屋就是一股药材混合的淡淡苦香。

韩茹萱进了爷爷家跟换了个人似的。

她把高跟鞋换成了拖鞋，规规矩矩坐在客厅的小书桌旁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内经知要》，翻开某一页开始默读。

杨景行就坐在她对面。

韩东南将《中医基础理论》《中药学》《方剂学》三本书放在他前面后说：“前三个月你先把这三本吃透，拿不准的地方都拿笔画出来，每周三和周五下午过来，我跟你逐条过。”

杨景行翻开《中医基础理论》的第一章，果然跟自己从小背熟了的那套东西有些差别。他拿出笔开始勾画，遇到觉得不对或者值得讨论的地方就打个问号。

韩茹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杨景行偶尔抬头的时候会瞥见她，跟昨晚烧烤摊上那个拿碎酒瓶开人瓢的姑娘判若两人，专注起来连呼吸都轻了。

约莫四十分钟，韩茹萱放下书伸了个懒腰，又凑过来看杨景行在书上画的东西，指着一处说：“这个‘阴中求阳’的注解写得太简略了，爷爷之前给我讲过，回头让他再给你说一遍。”

杨景行倒不是不懂，相反是理解得太深入了，才觉得没必要备注太详细。

但是他也发现韩茹萱的学识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随口引用的条文、随口提及的医案，有好几处他都在爷爷的笔记里见过类似的论述。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韩茹萱察觉到他的目光，挑了挑眉：“看什么？我脸上有字？”

“没。”

杨景行赶紧低头翻书，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完全看不透的矛盾感。

她可以嘻嘻哈哈地在烧烤摊上跟人拼酒、拿酒瓶子砸人脑袋，也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这儿读一整下午《内经》，还能跟他讨论“少阴病提纲”里那种精微的辨证要点。

“想什么呢？”韩茹萱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书都拿倒了。”

杨景行低头一看，手里的《中药学》确实是倒着的。他把书正过来，耳朵尖有点发红：“没想什么。”

韩茹萱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是把面前的《内经知要》合上了：“行了，今天到这儿吧。”

杨景行点点头，把三本书装进书包里。

两人出了门，韩茹萱走在前面，到了家属大院门口却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杨景行一眼。

“你往哪边走？”

杨景行指了指宿舍楼的方向：“那边。”

韩茹萱没动，歪了歪头：“我往那边。”她下巴朝相反的方向抬了一下，“女生宿舍在东区。你送我一段呗。”

语气是商量的，但说出来的话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杨景行愣了一下，想想一个大男生送女生回宿舍确实也该，便点了点头：“行。”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杨景行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韩茹萱也没说话。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白色的短外套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夜风从侧面吹过来，她的马尾辫轻轻晃了晃，发梢偶尔扫到杨景行的手臂。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五六分钟，杨景行忽然觉得这种沉默并不尴尬。相反，夜风、脚步、远处操场上传来的篮球拍击地面的声音，全部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然后韩茹萱的脚步慢了下来。

刚开始杨景行没注意，可走了十几步之后，她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小腹上。

“怎么了？”

韩茹萱没答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了起来。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杨景行清楚地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有了一层薄薄的湿意。这才入夜几分钟，远不到走路出汗的程度。

“你哪儿不舒服？”杨景行两步绕到她前面，弯腰去看她的脸。

韩茹萱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字：“肚……”然后弯下腰去，双手都按在了小腹上，整个人弓成了虾米状。

杨景行反应极快，左手扶住她的胳膊，右手三根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手腕。脉象浮紧，尺脉尤甚，沉取无力，而且他能感觉到她手腕上的皮肤冰凉，指尖都有些发白了。

“你例假来了？”

韩茹萱没力气回答，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她疼得整张脸都白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弯着腰站在路中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杨景行左右看了看，五十米外有一张长椅，他架着韩茹萱走过去让她坐下。韩茹萱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你带银针了吗？”他问。

韩茹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包里……＂

杨景行从她挎包里翻出一个绣花的小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排银针，长短齐全。

他抽出一根一寸长的毫针，捏在指间，目光落在韩茹萱小腹的位置上。

关元、气海，这几个穴位隔着衣服不好扎，而且这种位置需要她平躺下来或者撩起衣服，在长椅上操作实在不方便。

推拿更不合适。三阴交、血海、肾俞这些穴位的分布位置，不是在小腿内侧就是在腰背臀部，他跟韩茹萱认识才两天，当街去按这些地方，他自己都觉得不妥。

韩茹萱疼得已经在轻轻发抖了。

杨景行把银针收回去，弯腰蹲在她面前：“你看着我。”

韩茹萱抬起眼皮，一双漂亮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疼得连焦距都快对不准了。

杨景行伸出右手，拇指和中指对捏成环，无名指和小指屈曲内收，食指指天，捏了一个道家手诀轻轻抵在韩茹萱的额头上，掌心的温度贴着她的皮肤，然后嘴唇微动，念了一小段咒语。

“天地清宁，气血顺行；天尊妙法慈悲力，洗涤胞宫寒瘀清……”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音节，但韩茹萱躺在椅子上，隐约捕捉到了几个模糊的音——像是古语，又像是某种类似诵经的腔调，节奏极缓，带着一种沉沉的、往下坠的韵律。

念了三遍。

杨景行放下手诀，转而握住韩茹萱的双手，用拇指在她手背上三焦经循行的位置轻轻按揉，力道不重，但持续而稳定。

按了约莫一分钟，他松开她的手，又从背后托着她的肩膀让她稍微侧过身去，在她后腰骶部两侧以八髎穴为中心，用掌心按了一会儿。

韩茹萱蜷缩的身体开始松下来。先是紧咬的牙关慢慢松开了，然后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渐渐没有那么用力了，最后她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她抬起眼皮看着杨景行，声音有点虚，“你刚才那是什么？”

杨景行收回手，蹲在椅子边上：“祝由术。”

“祝由？”韩茹萱的眉毛动了动，“那不是古代巫医……迷信吗？”

“很多人觉得是迷信。”

杨景行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但其实《黄帝内经》里就有‘移精变气，祝由而已’的说法。它不是念几句咒语就有用，是通过语言和意念调整病人的气血运行。

我刚才那个手诀是道家的‘止念诀’，念的那段话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咒，目的是让你心神安定下来，气血自然就顺畅了。＂

韩茹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还真不怎么疼了。你这祝由术可以啊。＂

“也就应急。”杨景行挠了挠后脑勺，“要根治还是得调理。你平时是不是吃凉的比较多？或者熬夜？＂

韩茹萱白了他一眼：“你是我爷爷还是我妈？管这么宽。＂

杨景行讪讪地闭上嘴。

韩茹萱站起来走了两步，还有些不太明显的不适，但已经能直起腰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杨景行，忽然说：“你这人还真是……越看越有意思。＂

杨景行耳朵又热了，没接话。

剩下的路他把她送到了女生宿舍楼下，临别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回去要是再疼，三阴交和血海可以自己按，如果有同学会针灸的话，关元和气海各扎一寸……＂

韩茹萱已经走上台阶了，听了这话转过身来：“我知道。你真当我这么多年中医白学的？就是管不住嘴，总喜欢吃冰的。行了，你回去吧。”她说完转身朝宿舍门走去。

杨景行站在楼下看着她进了楼门，才转身往回走。

夜风还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那个手诀抵在她额头上的触感还留在指尖，温热的、微微发汗的皮肤。

他攥了攥拳头，把手揣进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小半年都没拨过的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

明天周六，学校没课。他打算先去看看妹妹和母亲再说，两年没见了，有些事当面问总比隔着电话强。

杨景行转身朝宿舍楼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