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五点，杨景行准时醒了，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在山里跟爷爷生活了二十年，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练功，雷打不动。

宿舍里还黑着，焦俊达和另外两个室友在上铺此起彼伏地打着匀称的小呼噜。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套上衣服，简单洗漱完，拎着帆布包出了门。

宿舍楼下一片安静。五月中旬的东海市天亮得早，东边天际已经泛了一层鱼肚白。他在绿化带边上找了一块平整的草地，面朝东方站定，闭上眼睛，开始练那套练了十几年的道家导引术。

昨天因为刚到学校折腾得太晚，中断了一天，心里始终觉得欠了什么，此刻一套导引术从头练到尾，浑身的筋骨才像重新归了位，气血沿着经脉缓缓流动，整个人从内到外都舒展开来。

不过他也明显感觉到了差别。

在神农架深山里面练功，空气清冽，四周安静得只听得见鸟鸣和风声，导引术练起来气息深长，意念能沉得很深。

在这座城市里，即便是一大早，远处也有汽车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空气里混着尾气和扬尘的味道，练完一套下来总觉得差了点火候。

难怪爷爷当初执意回山里住，城市里确实待不惯。

练完功收了势，杨景行站在原地调整了一会儿呼吸，然后回到宿舍楼底下。帆布包还挂在走廊的栏杆上，他走过去掏出来检查了一下，手机、充电宝、两盒用油纸包着的雪花膏。

他站在宿舍门口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最上面的备注是“杨景依”，后面还跟着一个心形的ｅｍｏｊｉ——那是两年前妹妹考上高中时他存上的，那会儿他刚换智能手机，兴奋地第一个就把全家人的号码录了进去。

两年了。

最后一次见到杨景依是她初三毕业那年暑假，母亲带她回了一趟神农架，住了五天。

那五天里妹妹缠着他要学认草药，他带她钻进后山，指给她看石缝里的七叶一枝花和溪边成片的鱼腥草，她蹲在地上用手机拍个不停，说回去要给她同学看。临

走的时候她抱了抱他，说哥你好好跟爷爷学医，等你出来了咱们一家人就再也不分开了。

后来母亲电话慢慢少了，妹妹倒是隔三岔五会发条微信过来，有时候是一张食堂的饭菜照片，有时候是一句“哥我今天英语考了第一”。

再后来微信也渐渐疏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个月前，妹妹说学校课业太重，住校不让用手机，有事留言。

杨景行其实不太信“住校不让用手机”这个说法，但他没有追问。他怕问出什么自己接受不了的东西。

从东海中医药大学打车到妹妹以前给的地址，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目的地是一个叫“紫金花园”的小区，杨景行从出租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那几栋二十多层高的住宅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楼下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一个带喷水池的小广场，门禁系统是刷脸的那种。

比他想象的好。他松了口气。

可他按了门禁上的房号，无人应答。他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

杨景行站在楼下等了快十分钟，正犹豫要不要给妹妹打个电话，一个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从单元门里走出来，大概六十来岁，花白的短发烫着小卷，看见杨景行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多打量了两眼。

“小伙子，你找谁？”

杨景行赶紧上前：“您好，请问您认识３０２的住户？一家姓杨的，是我母亲和妹妹住这，刚才按门铃一直没人开。”

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小伙子看着面嫩，干干净净的，背着个旧帆布包，眼神倒是很正。她琢磨了两秒：“我也不是很清楚。要不你跟我上去看看？我住四楼，顺路。”

“太谢谢您了。”杨景行跟着阿姨进了单元门。

电梯在三楼停下。阿姨走在前面“诺，那就是３０２，你去敲门看看吧”。

“好的，谢谢阿姨”说完走出电梯。

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门了。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身后一个女人正在玄关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系鞋带，显然是一家三口正准备出门。

男人疑惑地看了看他，“你是？”

“您好，请问您认识李星苒吗？他是我妈，以前她就住你们现在这个房子。”杨景行的声音有点哑，“您知道她搬哪儿去了吗？”

男的摇摇头：“这房子前面的户主确实是叫李星苒，我们是两年前才搬进来的，当时是中介经手的，相互并不熟悉。至于搬哪儿去了……真不知道，你没你妈的联系方式吗？”

杨景行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推说自己刚从老家过来，没来得及联系，所以走错地方了。

杨景行走出小区大门，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地面的地砖明晃晃地反光。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杨景依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依依，我到东海了。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半分钟，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可输入了足足两分钟，最后只回过来三个字：“我在学校。”

杨景行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妹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个软软的、带着一点江南口音的调子，可杨景行听得出来，她在压着自己的情绪。

“哥？你真来啦？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啊，我好去接你……＂

“你把地址给我，我现在过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我在九中，东海市第九中学。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好。”

杨景行挂了电话，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眉头拧得很紧。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回神农架的样子，她坐在灶台前帮他爷爷烧火，火光映着她已经有些发白的鬓角。她说景行你好好跟着爷爷学，妈在外面挣了钱，等你出来了给你在东海买套房子。

那时候她眼里是有光的。可现在房子没了，人也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

九中在东海市老城区的一条窄街上，校门不大，门卫室里的保安大叔正举着手机看短视频。

杨景行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蓝白色校服的姑娘从教学楼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杨景依比两年前又高了，将近一米七的个子，瘦瘦的，脸上还带着点少女的婴儿肥，但眉眼已经长开了，跟她哥有几分相似，只是更秀气一些。

她跑到校门口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看见杨景行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哥——”她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你怎么不跟我说啊！”

杨景行被她拽得往前趔趄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跟你说还有什么惊喜。”

杨景依抬起头看着他，眼圈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你瘦了。山里吃的不好吗？”

“没瘦，就是长高了。”杨景行看着她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和脚上那双明显刷过很多次的白球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依依，我问你个事。”

杨景依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你问呗。”

“紫金花园那套房子，妈什么时候卖掉的？她现在住哪儿？”

杨景依没说话，低下头抠自己的指甲。

旁边有同学从校门口经过，喊了一声“杨景依你男朋友啊”，被她没好气地瞪回去：“我哥！这是我亲哥！”

等那几个同学嘻嘻哈哈跑远了，杨景依才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

“哥，妈公司最近遇到一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就把房子先卖了周转一下。等过段时间公司好起来了，咱们再买更大的！到时候给你留一间最大的房间。”

“周转不开到什么程度？”

杨景行的语气很平静，但杨景依听了反而缩了缩脖子。

“哎呀你就别问了嘛，我也不知道具体的，妈不跟我说那些。”

她拽着他的胳膊往校门外的街上走，“走走走，我带你去吃饭，旁边有家面馆特别好吃，我中午经常去。”

杨景行被她拽着走了几步，正要继续追问，街口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一辆亮红色的法拉利跑车从拐角处转出来，贴着路边缓缓滑行，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两人面前。

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休闲西装，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打底衫，手腕上一块明晃晃的表盘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纨绔子弟特有的、自以为是的微笑。

他看见杨景依挽着杨景行胳膊的动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睛眯了起来。

“杨景依，”年轻人的声音冷下来，“我说你怎么一直不给我好脸色，原来是找了小白脸啊？”

杨景依的脸色刷地变了：“周子衡，你别胡说八道，这是我亲哥！”

“亲哥？”叫周子衡的年轻人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杨景行一眼，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Ｔ恤和旧帆布包上停了一下，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穿成这样，你亲哥山里来的吧？”

杨景行没说话。他听出来了，这个人跟妹妹之间不是什么普通的同学关系。

周子衡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杨景依。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做我女朋友，你妈公司那笔贷款我让我爸打个招呼就能续上。不做——”

他笑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过几天银行的人就该上门了。杨景依，你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