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南沉默许久，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表格，低头在上面勾勾画画，嘴里同时说着话：

“你爷爷说得没错，你这一身本事确实不错。”

“不过我也跟你说句实话，你只有初中学历，这在咱们这一行就是个硬门槛。要拿证，走统考那条路你连名都报不上，唯一的路子就是师承。按国家规定，跟师学习满两年，完成规定的临床实践和考核，通过出师考试，才能拿到确有专长人员的行医资格。"

杨景行听到“两年”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最多几个月就能把事情办妥，没想到要搭进去整整两年。但转念一想，这两年好歹是在学校里头，爷爷在家尚且能照顾自己，自己在这里也有了落脚的地方，正好也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查查母亲和妹妹的情况。

“两年就两年。”杨景行点了点头，“我在这儿学也是一样的。”

韩东南见他应得干脆，神色间又满意了几分。他低头继续把表格填完，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找了一家小宾馆，九十九一晚上。”杨景行实话实说。

韩东南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意思：“九十九？你一个刚来东海的大学生住什么宾馆？一个月将近三千块钱，你在咱们学校食堂能吃半年。”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对着话筒说：“小焦，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

不到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瘦高个年轻人走进来，穿一件浅灰色短袖，头发理得极短，像是刚剪过，走路带风，整个人透着一股精干利落的气质。他进门先冲韩东南点了下头，又飞快地扫了杨景行一眼。

“韩老师，您找我？”

“这是杨景行，从华中省过来的，接下来要跟我走师承路线考证。”韩东南把刚才让杨景行填好的一张表格签了字递过去，是一份推荐入学的函件。

“你先带他去办理入学手续和宿舍入住，该走的流程都走一遍。我跟你打招呼的事你回头跟宿管说一声，把他安排到你那边宿舍去，也好有个照应。”

焦俊达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又看了杨景行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好奇，但嘴上一个多余的字都没问：“行，老师，交给我。”

杨景行跟着焦俊达出了办公室，走在走廊里才开口说了声谢谢。

焦俊达摆摆手，脚下步子很快：“不用客气，韩老师吩咐的事我肯定办好。对了，你怎么认识韩老师的？他可轻易不收学生，特别是走师承路线的。”

“我爷爷跟韩院长是旧识。”杨景行言简意赅。

焦俊达“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焦俊达本科和研究生都在这所学校，对学校的各处都非常熟悉，但是入学的手续办理还是非常繁琐，两人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才办完，然后在学校食堂匆匆吃了点简餐就准备去办宿舍入住。

两人一路穿过教学楼和实验楼，最后走到一栋灰白色的宿舍楼前。

六层楼高，墙面上爬了半墙的常青藤，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焦俊达带杨景行在宿管窗口办完手续，拿了钥匙就往楼上走。

宿舍在四楼最东头那间，门推开是一间带阳台的四人宿舍，收拾得还算整洁，三张床上的东西各归其位，剩靠窗那张床空着，床板上铺了一层干净的旧凉席。

“你刚来这边啥都不熟悉，所以干脆就跟我们住一起好了。”焦俊达把钥匙扔到一张空床上，“你收拾收拾，被褥枕头我一会儿领你去后勤那边领一套。对了，我介绍一下。”

他朝屋里另外两个人努了努嘴。

靠门那张床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正捧着一本《中医内科学》看得入神，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冲杨景行憨憨一笑。

靠阳台那边站着一个高个子，正对着镜子刮胡子，下巴上还有一层没刮干净的青茬，转过脸来的时候带着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胖子叫丁伟，本科就是咱们学校的，学霸，专业课常年年级前三。”

焦俊达指着戴眼镜的胖子说，又朝刮胡子那位扬了扬下巴，“这个不正经的叫钱博文，也是本科上来的，专业水平凑合，但论起吃吃喝喝找乐子，整个中医学院没人比他熟。”

钱博文把刮胡刀一放，走过来很自来熟地拍了拍杨景行的肩膀。

“俊达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凑合？我这叫通才，懂不懂？”

他转头看向杨景行，眼睛一亮，“俊达说你是韩老师的学生？卧槽，牛啊！我跟丁伟当年求爹爹告奶奶想跟韩老读研，结果就俊达一个人被他收了。你这一来就是关门弟子的待遇？兄弟你什么来头？”

杨景行被他的热情弄得有点手足无措：“我爷爷……跟韩教授有点关系，其实老一辈的事我也不清楚。”

“别别别，能让他老人家亲自安排的人，肯定不是个简单的‘关系户’。”钱博文啧啧摇头，“说说你有啥特长呗？”

一边的丁伟推了推眼镜，慢吞吞地也接了一句：“韩老师确实不太收人。你能进来，肯定有你的过人之处。”

焦俊达在旁边插了一句：“行了行了，人都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我跟你们说，韩老师说了，杨景行走师承路线，最少要在学校待两年。这两年咱们就是一个屋的兄弟了，你们俩别给我欺负人家。"

钱博文立刻举手：“欺负？往后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了！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出去搓一顿，算是给新兄弟接风！俊达你也别走，丁伟你也别看书了，今晚谁都别跑。”

丁伟合上书，难得露了个笑脸：“行。”

杨景行站在窗边，看着眼前这三个刚认识不到半个钟头的人。

焦俊达干练稳重，丁伟内敛踏实，钱博文热情外放。

三个人性格迥异，但眼神都很干净，说话做事带着一股大学校园里特有的直来直去。

他忽然觉得，从隐龙村到东海市这一段漫长的距离，似乎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填补了一些。

“景行，那你先把东西收拾都放好吧，被褥啥的我跟博文去帮你领回来，完事后我们就出去。”

“行。”杨景行也笑了，是那种真正放松下来的笑，“那就麻烦你们了。”

钱博文大手一挥：“麻烦什么，以后都是一个屋的人了，出了门你就是我们罩着的。”

两人很快将被褥领回来了，还主动帮他全部铺好。

“搞定，我们出发吧，对了兄弟，你会喝酒不？”钱博文起身问道。

“白的喝得少，啤酒还行。”

“那今晚先拿啤酒练练你！”钱博文搂着他的肩膀就往外走，“俊达关门！胖丁带钱包！我们先带景行熟悉下学校环境，然后出去搓一顿，今晚咱们四兄弟不醉不归！"

走廊里回荡着钱博文的大嗓门，楼下的梧桐叶被晚风吹得哗哗响。

杨景行被三个人簇拥着走在中间，肩膀两侧都是热乎乎的体温，耳畔是嘻嘻哈哈的吵闹声。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站在校门口犹豫该不该进来，那时候觉得这座城市陌生得让人心慌。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