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隐龙村到东海市，清晨动身，日头一斜，人已经站在城里的霓虹灯下了。

杨景行攥着高铁票，半晌没回过神来——这世界，变得太快了。

十几年前他才五岁出头，攥着爷爷的衣角，从东海回村，绿皮火车“咣当咣当”摇了一天两夜，窗外的山和水都颠成了模糊的影子。

如今同样是这条路，窗外的风景还没来得及看清，就一帧帧甩到了身后。

唯一拖慢脚步的，是村里到县城那段盘山路，面包车晃晃悠悠，像老牛喘气。要不是那条路，他甚至能看到东海夕阳西下的场景。

他在东海火车站出站口站了好一会儿，被扑面而来的人流和喧闹声冲得头皮发麻。满眼都是霓虹灯和巨幅广告牌，空气里混着尾气、油烟和某种他分辨不清的化学味道。

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陌生的、带着颗粒感的气息。

杨景行这次来东海市，并没有告诉妹妹和母亲，甚至专门嘱咐爷爷，也先不要说。

虽然心里早已压不住地想念，但是妹妹和母亲这两年的异常，一直让他很担心，他想自己去看看她们的状况。

两年多没见过母亲了。上一次长时间通电话还是去年春节，母亲说工作忙回不来，声音听着有些疲惫。再往前推，她给他打钱的频率从每个月一次变成每季度一次，再变成半年一次，到两年前彻底断了。

他曾经问过妹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妹妹只说“妈就是忙，你别多想”。

现在想来，他当初确实没有多想。

虽然他出生在东海市，五岁以前也生活在这里，但那时毕竟太小，对这个城市他一点都不熟悉。

他拖着行李在街边找了家宾馆，前台报出“九十九”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轻轻剜了一刀。九十九块钱，够在村里买三只老母鸡了，就换一张床、一扇窗，窗外还是看不清的霓虹。

他站在电梯里，盯着跳动的数字，忍不住又咂了咂嘴——心疼。

第二天一早，他打车去了东海市中医药大学。

出租车在高架桥上绕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停在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街道上。

学校大门比他想的气派得多，门廊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匾，进出的人个个步履匆匆，背着书包或夹着讲义，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样子。

杨景行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衣领，又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才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校园里问了两个人，才找到中医学院的行政楼。五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院长”两个字，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的年纪，戴一副金丝眼镜，头顶微秃，两鬓有些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正捏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什么东西。

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杨景行脸上，忽然顿了一下。

“你是？”

“韩教授好。”杨景行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我叫杨景行，从华中省神农故里来的。我爷爷杨鹤年让我给您带封信。”

韩东南接过信的动作在听到“杨鹤年”三个字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杨景行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注意到韩东南的目光在信纸上快速移动，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眼角的肌肉轻轻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动极其短暂，如果不是杨景行从小跟着爷爷练道家导引术，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根本不可能察觉。但紧接着韩东南就恢复了正常，甚至抬起头来对杨景行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

“鹤年兄的信我收到了。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先坐，先坐。”

他起身给杨景行倒了杯茶，“你爷爷在信里说了你的情况，说你这孩子从小跟他学医，本事不小，就是缺张证。这个事我记在心上了，不过该有的考核，该走的程序也不能省，这点你可能接受？”

韩东南这番话，杨景行心里早有准备。“韩教授放心，我一切都听您安排。”

杨景行微微欠身，语气诚恳，“爷爷说了，到了这儿就要守这儿的规矩，您让我考什么我就考什么，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韩东南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重新上下打量了杨景行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老中医特有的审慎。

“鹤年兄在信里说，你三岁认字、五岁背汤头、七岁就把《伤寒论》背全了？”

“爷爷教得严。”杨景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其实五岁以前的事我记得不太清，反正是从有记忆起就在背了，这些年虽然没有上学，但是爷爷的那些藏书，基本都背全了。”

“哦？”韩东南眉毛一挑，来了兴致，“既然如此，那我考考你。”

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推，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里说'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你从杨老头传你的道家医理角度给我解一解这个'术数'二字。”

杨景行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在隐龙村跟爷爷讨论过不下百遍。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开了口：“很多人把术数解作养生方法或者导引之术，其实不完整。道医说的'术数'，是以术为用、以数为理。术是手段，不管是针灸、汤药，还是导引、祝由等都是术；数是规律，五行生克、气机升降、四时轮转，都是数。法于阴阳是知天，和于术数是知人。知天知人，为道医之道。"

韩东南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杨景行的眼神变了，从方才那种长辈看晚辈的和蔼，变成了一种认真审视的目光。

“继续说。”

“比如十二经脉，每一条都有流注的时辰，这是数；但同样的穴位，在不同时辰用同一根针扎下去，效果天差地别，这就是术和数的结合。爷爷教我的时候常说一句话——不知数，术为妄；不习术，数为空。道理说起来玄乎，落到手里就是一根针、一把草的事。”

韩东南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鹤年兄藏了二十年的东西，今天算是让我开眼了。我问你，《金匮要略》里'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你如何看？”

“这句话表面上是讲脏腑传变、治未病，但道医的解法还要往深一层。”

杨景行接着说，“肝属木，脾属土，木能克土，这是五行相克之理。但肝木为什么会克土？因为肝气郁结则木气不舒，不舒则横逆，逆则犯脾。所以实脾之前，还得先疏肝。如果只实脾不疏肝，就好比堤坝越修越高，水却越蓄越多，早晚要决口。爷爷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治病如治水，堵不如疏'。"

韩东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什么。

“好，最后问一个。”他放下茶杯，“你爷爷教你开方子，第一课是怎么教的？"

“第一课没有方子。”杨景行答得很快。

"爷爷给我一把甘草、一把黄连、一把干姜，让我放在嘴里嚼。甘草嚼完是甜的，黄连嚼完是苦的，干姜嚼完是辣的。他说，你连药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凭什么给人开方子？从那以后，我每一味药都必须自己尝过才准用。后来他让我背《药性赋》，五百多味药，我每一味都尝过。有些吃了拉肚子，有些吃了浑身发热，有一回尝附子差点中毒，爷爷用一碗绿豆汤给我解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常地补了一句：“从那以后，我就知道附子这东西，生用和炮用完全是两回事。"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息。

韩东南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杨景行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很大，杨景行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里的温度。

“好。”韩东南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带着的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