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出神，裤兜里的老人机忽然震动起来。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妹妹”两个字。

“哥！”电话那头传来妹妹杨景依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我听说你被警察抓了？怎么回事？你没事吧？”

“没事，都解决了。”杨景行靠在派出所门口的老槐树上，“谁跟你说的？”

“宛晴姐跟我说的。她妈前两天回玉泉县，听村里人传开了。”

杨景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宛晴。他有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了。

从前她每年夏天都要来隐龙村住上一段日子，治她那个先天哮喘。每次爷爷几针下去就能让她安稳一整个季节，可根治需要长年累月的调理。

那段日子是他少年时代为数不多明亮的光。

一个山里长大的小子，和一个粉雕玉琢的城里姑娘，在这老屋里一张方桌两头坐着，他背他的《伤寒论》，她写她的暑假作业。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小姑娘就冲他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年前她的哮喘彻底好了，来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最近这一年上大学以后更是音讯寥寥，反而因为上大学的地方跟妹妹杨景依在同一个城市，让她们的联系多了一些。

原来她早就知情，却始终缄默。这个念头像一颗生锈的钉子，不紧不慢地楔进杨景行的胸腔，痛感来得迟钝，却带着一种无法拔除的锈涩。

“你跟妈最近都还好吗，我最近给妈打电话她一直没接？”杨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杨景依的声音变得有些躲闪：“挺好的，就、就是工作忙……哥，你别担心。”

“小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杨景行皱起眉。

最近这几个月不仅母亲没打过电话回来，连妹妹打电话的语气也越来越奇怪，每次问起母亲的情况都是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啦……”杨景依笑了一声，但笑声明显有些勉强，“对了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

“宛晴姐……她最近好像有男朋友了。我听她朋友说的，两个人在一起有几个月了。哥，你、你别再想着她了。”

杨景行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耳边是妹妹小心翼翼的声音，可那些字却像针一样刺进耳朵里。宛晴有男朋友了。

他说不出话来。

“哥？哥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发干，“我没事，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妈。”

又叮嘱了几句，他挂断了电话。老槐树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得很短，他就站在那一小片阴影里，半天没动。

宛晴。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犯病时嘴唇发紫、蜷在诊床上发抖。她第一次叫他“景行哥”时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山涧里的溪水。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从脑子里翻过去，最后定格在一年前那个电话——她打来说学校课业忙，暑假不来了。

从那以后，似乎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杨景行把手机塞回兜里，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五岁那年，父亲杨云峥在一场车祸中骤然离世。母亲李星苒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既要独自撑起父亲留下的公司，又要照顾年幼的两个孩子。伤心、忙碌、焦灼挤在一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

爷爷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灰意冷之下，只好带着五岁的杨景行回了神农架老家。从此，山里的晨钟暮鼓和满谷药香，替代了城市的高楼与车流。

这一回就是十五年，他去过最远最大的地方也不过是几十里外的玉泉县县城。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宛晴、母亲、妹妹如今在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他一无所知。

晚上回到隐龙村，爷爷杨鹤年已经从山上下来了。

老人七十多岁，腰板挺得笔直，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虽深，一双眼睛却清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杨景行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最后说：“爷爷，我想出去。”

杨鹤年正在研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孙子，沉默了很久。

“想好了？”

“想好了。”

老人放下药碾子，站起身走到内屋，从樟木箱底翻出一封信来。信封泛黄，上面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韩公亲启。

“这封信，我两年前就给你准备好了，没想到你的耐心比我想的好很多，你去了东海市找到你母亲安顿下来以后，拿这封信去华东中医药大学找韩东南教授。”

杨鹤年把信递到杨景行手里，“他是我的故交，早年欠我一个人情。你去找他，让他想办法给你弄一张行医的凭证。你还年轻，本不该跟我这个老人一起困在这大山里头。”

杨景行接过信，信封的纸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爷爷心里也很纠结。他抬头看着老人，喉头滚动了一下：“爷爷，我不在的时候，您……”

“我？”杨鹤年笑了一声，抬手在孙子肩上拍了一下，“你爷爷这身子骨，上山采药比你跑得还快。少操这份闲心。”

笑容落下去之后，老人的目光变得郑重起来。他重新坐下，看着杨景行的眼睛，伸出了三根手指。

"你这一走，我有三件事要交代你。你记好了。"

杨景行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第一，咱道医传承不可丢下。"

杨鹤年的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水，"咱们这一脉，上承神农百草本源；神农以降，黄帝岐伯立内经阴阳理论；再传至上古方仙，讲服食养生；到了葛洪、陶弘景手里，道医体系才算真正成型；后来孙思邈集大成，融道、医、儒于一炉。再之后散入各门山，各支各有传承。

你从小背的那些东西，不是死书本，是几千年的根。走到哪儿，这根不能断。"

杨景行点了点头。这些话爷爷断断续续讲过，但从未像今夜这样，一口气把整条脉络梳理得如此清晰。他忽然意识到，爷爷今天说的这些，是在给他一个身份，一个来处。

"第二，"杨鹤年竖起第二根手指，"道家导引术每日不可间断。道医，以道为根、以医为用，医道同源、性命双修。你这一身筋骨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一天懈怠，十天补不回来。到了城里花花世界，别把这事忘了。"

杨景行又点了点头。他五岁起跟着爷爷练导引术，寒暑不辍十几年，身体比同龄人敏捷太多，从小到大连感冒都没得过。这套功法说是强身，但他隐隐觉得远不止强身那么简单——每次练完，周身气血通畅，五感都比平时敏锐几分。

"第三，"老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却字字清晰，"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行医之人，不可丢却本心。你在山里治的是乡亲，到了城里治的是病人，人换了，病换了，你心里的那杆秤不能换。做得到吗？"

"做得到。"杨景行说。

杨鹤年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还齐整的牙："行了，去吧，不用担心我，我还等着你给我带个孙媳妇回来了，但切记凡事莫执着。"

老人虽然说得洒脱，可杨景行分明看见老人转身时微微佝偻了一下背影。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不舍与不安，这间老屋，这座大山，这个陪了他二十年的老人，他要暂时离开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杨景行就背着行囊出了门。走到村口回头望去，雾蒙蒙的晨光里，老屋门前站着一个瘦长的身影。他看不清爷爷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朝他的方向摆了摆。

杨景行转回头，没有再停留。

山路在脚下蜿蜒向前，晨雾从两边的林子里漫出来，把身后的隐龙村一点一点吞没了。

他这二十年从未想过离开，可如今一抬脚，身后那条蜿蜒的归途竟像是被雾气封死了似的，再也望不见来路。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走出隐龙村的那一刻，几百公里外的东海市，某间宽大的办公室里，有人接起了一个电话，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一张照片缓缓放进了碎纸机。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眉眼之间，像极了他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