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依死死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攥着杨景行胳膊的手指都泛白了。

杨景行上前一步，挡在妹妹身前。

他比周子衡高半个头，微微俯视着对方，语气很平：“你说什么？我妈公司怎么了？”

周子衡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梗着脖子顶回来。

“你是谁啊你？轮得着你管？杨景依我跟你说，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妈那个小破公司要不是我们家在银行的关系撑着，早黄了。"

“你说话客气点，是人就别学狗叫。”杨景行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周子衡闻言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推杨景行的胸口：“你他妈谁啊在这儿装。”

他的手刚碰到杨景行的衣服，下一秒整个人天旋地转。

杨景行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托住他的肘关节往上一送，没用多大力气，周子衡整个人就侧着身子摔了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法拉利的车门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子衡整个人懵了。

他捂着肩膀从车门上滑下来，脸上又惊又怒又怕，想再放几句狠话，可对上杨景行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杨景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滚，你以后再找我妹妹麻烦，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周子衡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钻进驾驶座，引擎发出一声暴躁的轰鸣，红色跑车猛地蹿出去，拐过街角消失了。

街上安静了几秒。

杨景依站在原地，眼眶红得更厉害了，可嘴角又拼命往上扯，想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她走上前来拉了拉杨景行的袖子：“哥，你没事吧，你别生气，那个周子衡就是嘴巴讨厌，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妈的公司也就是暂时缺一笔周转资金，过两个月就好了……"

杨景行低头看着妹妹强撑出来的笑容和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喉头堵得发紧。他伸手把她揽过来抱了一下，下巴搁在她头顶：“别瞒我了。妈现在到底在哪儿？”

杨景依在他怀里僵了一下，半晌才闷闷地说：“妈在公司。这段时间她天天住公司，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杨景行闭上眼睛。

“带我去。”他松开妹妹，声音哑了，“带我去见妈。”

杨静依最终还是拗不过，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之后便缩在副驾驶的位子上不再说话。

杨景行坐在后排，透过车窗看着东海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高架桥、写字楼、连成片的小区，跟他记忆里五岁时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他对这座城市最后的印象是父亲出殡那天，他被人抱在怀里，看见母亲的背影跪在灵堂前面，瘦得像一片纸。

“星云科技有限公司。”妹妹在前头跟司机说了一声。

杨景行心里动了一下。星云是在父亲杨云峥和母亲李星苒的名字中各取的一个字。

他以前问过母亲一次公司是做什么的，母亲说等你大了就知道了。后来他大了，但母子俩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件事就始终没有下文。

出租车在一栋六层的灰色办公楼前停下。

楼不新，外墙贴着白色的小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了，但门口的招牌倒是擦得干干净净，白底蓝字，“星云科技有限公司”，旁边画着一片抽象的云朵图案。

杨景行跟着妹妹上了三楼。

走廊很安静，大部分办公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员工抱着文件从他们身边经过，看见杨静依也只是点点头。三楼尽头有一间敞着门的办公室，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杨静依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杨景行一眼，然后轻轻推开门：“妈。”

李星苒正站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打电话，一只手举着听筒，另一只手在便签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杨静依身上，然后往后一移，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杨景行。

她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喂地喊，李星苒却像没听见一样，把听筒搁在一边，整个人怔怔地看着门口。

杨景行走进去两步，站定，叫了一声：“妈。”

李星苒四十六岁了，面容保养得还算好，远远看着不显老，可离近了就能看见眼角的细纹和唇边深深的法令纹。

最扎眼的是她的头发，虽然染了深棕色，可发根处一片白花花的新发茬，从头顶正中往两侧蔓延，在灯光底下触目惊心。

整个人也憔悴，脸颊陷进去一些，颧骨微微凸出来，跟杨景行记忆里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母亲判若两人。

李星苒绕过办公桌，走到杨景行面前，嘴唇张了张，想说句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下一秒她一把把杨景行搂进怀里，抱着他的后背，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他肩膀上的T恤布料。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怎么不提前说……妈去接你……"

杨景行被她抱着，鼻子也酸了，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哭。他抬起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力道很轻，像哄小孩那样。

“妈，我到了东海就来见您了。您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李星苒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又扭头看了杨静依一眼，想埋怨两句为什么不提前说。

看着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跟前，终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红着眼圈笑了笑：“走，妈带你们吃饭去。”

公司楼下有一家小馆子，李星苒要了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饭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些。

李星苒一直往杨景行碗里夹菜，说你瘦了、山里的饭菜是不是不可口。

杨静依在旁边插科打诨，说哥瘦是痩了，但也变帅了。

杨景行吃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等母亲情绪彻底平复了，才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开了口：“妈，公司到底出了什么事？您别瞒我，我今天去了紫金花园，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

李星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公司资金链出了点问题。你放心，妈能解决。”

“缺多少钱？”

杨景行掏出手机，翻了翻银行APP的余额页面，把屏幕转过去给母亲看。

“我这里还有七十多万。您这么多年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分没花，全攒着。够不够？”

李星苒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眼眶又红了。她伸手把手机推回去，摇了摇头。

“你的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妈这边的事儿，不是七十万能解决的。”

杨景行把手机收回去，没再追问缺多少，换了个问法：“那您跟我说说，公司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李星苒沉默了很久。杨静依在旁边也放下筷子，老老实实坐着。

“你爸走那年，公司刚做起来。”李星苒的声音很轻。

“星云科技是你爸和我一起创办的。你爷爷留了几张方子，你爸拿去做成了中成药，因为产品效果又好，三年工夫就打出了名气。最火的时候，公司估值做到十几个亿。”

杨景行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周全忠……"

“就是先前校门口找茬的周子衡他爸”，李星苒抬了抬下巴示意周子衡那层关系。

“周全忠是你爸大学同学，也是最早跟着我们一起干的。你爸把他当亲兄弟，给了股份、给了副总的位置。你爸走以后，前面很多年他也确实为公司做出了不少的贡献。”

李星苒的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他用了十几年的时间，把公司几个关键部门全换成了他的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两年前他更是带着大半的骨干跳出去另立门户，还带走了公司六七成的业务和客户资源。”

李星苒抬起头来，眼里的光暗淡但固执。

“好在你爷爷那几张方子的专利权在我手上，这是公司唯一的底牌，产品配方只有我这边有。靠着前些年的积蓄和前面买房子的钱，才勉强把剩下的业务撑起来。”

杨景行听明白了：“那现在呢？”

“公司刚早几年的时候贷了一笔款。那时候发展快，觉得还钱不是问题。”

李星苒苦笑了一声，“可周全忠把业务带走之后，收入断崖式往下掉。这个月有笔贷款到期了，要一次性归还本息。”

“多少？”

“三千万。”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杨景行在心里算了一下，七十万和三千万之间的差距，不需要动脑子也能算清。

“周全忠这时候又冒出来了。”李星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抖，她极力压着，但尾音还是颤了，“他说他可以帮我还这笔贷款，条件就是把那几张方子的专利权转让给他。”

杨景行懂了。

这笔贷款不还，公司直接破产。专利权转让了，配方到了周全忠手里，他会带着剩下的那点业务和客户重新整合，星云科技就彻底姓周了。

“妈也不缺那点钱过日子。”李星苒看着杨景行，嘴角扯了一下，想笑却笑不出来，“但公司是你爸留给你的家业，我得守好了。”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是……没本事，你爸留下来的东西，我快守不住了。”

杨景行伸出手，握住了母亲攥着茶杯的那只手。掌心底下，她的手指冰冷僵硬，骨节硌人。

“妈，你先别着急，还有多久到还款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