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床上坐好，看见她穿着睡衣进来，顾临召一僵。

廉价的睡衣套装，裤子和上衣起了球，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水汽蒸过的红晕，眼睛水润，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又柔软的劲儿。

顾临召飞快别过视线。

作为一个三岁小孩，他内心无比的平静，但是很别扭。

林颜枝坐在镜子前吹头发，一边吹一边哼歌，还各种跑调，简直是魔音入耳。

十分钟后，林颜枝也靠在了床上，拿起了床头的童话故事。

她偏头看向身边的儿子，“小宝，快躺下，妈妈给你讲故事。”

顾临召往床边挪了挪，背对着她躺下，“不听。”

但下一秒，他被林颜枝一把捞了回去，紧贴着她身边。

“别睡那么远，小心晚上翻身掉下去。”

顾临召刚想逃，却被一只手箍住肩膀。

他脸颊贴着她手臂，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廉价的洗发水，和身体乳的味道。

“今天妈妈给你讲《三只小猪》”

林颜枝翻开故事书，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三只小猪……”

顾临召闭着眼，生无可恋。

“老三用砖头盖了房子，大灰狼怎么吹都吹不倒。”

林颜枝讲得绘声绘色，还学大灰狼呼呼地吹气。

顾临召强忍着折磨，闭着眼假装听不见。

……

“大灰狼想尽办法，始终进不去小猪的房子，于是有天它灵机一动……”

林颜枝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顾临召扭头一看，她自己睡着了。

故事书已经掉在了床上，她靠在床头，歪着头，发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

顾临召扯了扯嘴角，头次见讲故事把自己讲睡着的。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袖子，将她的手拿开，往床沿挪了挪。

伸手关掉灯，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顾临召睡不着，他盯着漆黑的天花板，不断回想前天晚上发生的事。

遇到一群半夜飙车的摩托车队伍，其中一辆转弯的时候失控，摩托车飞了出来。

他的司机慌忙躲避，虽然躲开飞来的摩托车，但车子也撞上了隧道上的墙壁。

再醒来，他就在这个女人的家里，变成了她儿子。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对母子？

他想不出答案。

顾临召叹了口气，闭上眼，也懒得去想了。

与其想原因，不如先想办法回到京城，怎么回去又是个问题。

思索间，身体的生物钟发力，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一阵尿意袭来。

他习惯性的起身，下床，然后踩空。

噗通一声。

顾临召整个人摔在地板上，疼得他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头晕目眩。

林颜枝被惊醒，摸了摸身旁，发现儿子不在。

她急忙打开灯，爬过去一看，便看见儿子呈‘大’字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小宝！！”

林颜枝看清状况后，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跳下床把他捞起来。

“摔哪了？疼不疼？”

一抱起来，就看到儿子鼻子里流出的鼻血，她大惊失色，抱着他便往外冲。

“麻麻……”

林颜枝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儿子，他居然又喊妈妈了。

她顾不上欣喜，将儿子抱到沙发放下，拿出药箱里棉签和纸巾。

林小宝眼里蓄着泪水，撇嘴，要哭不哭的。

“麻麻。”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哭腔，和白天那个冷冰冰酷酷的模样大相径庭。

林颜枝心中一软，拿起纸巾擦拭着他鼻子上的血。

“别动，妈妈看看。”

“还有哪里疼？”

林小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麻麻……窝疼……”他扑进她怀里，两条小短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伤心欲绝。

“窝……窝窝梦到窝变成一国大银了……好高好高……”

林颜枝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不怕不怕，妈妈在。”

她一边哄，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给他止血，“你只是从床上摔下来了，流了点鼻血，没事的。”

“可四……”林小宝抽抽搭搭，“窝真的……窝真的不四故意摔的……”

“妈妈知道。”

“宝宝想尿尿……”

林颜枝松了口气。还会说想尿尿，说明人没事。

“好，妈妈带你去。”

她抱起他往卫生间走。

怀里的孩子还在小声抽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时不时打个哭嗝。

林颜枝低头看着他，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真是短剧看多了，才会故意装酷。

现在摔了一跤，甩回原形了。

-

另一头。

男人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手里。

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一盒儿童牛奶，粉色的包装，插着吸管。

吸管的另一头，在他嘴里。

嘴里还残留着甜甜的奶味。

他盯着那瓶奶，手指猛地收紧，包装盒瞬间捏变，牛奶喷了出来，洒了他一手。

“顾总，要不要再喝点奶奶？我给您新开一瓶，喝完我们就睡觉觉好不好？”

顾临召缓缓转过头，李阅抱着一大堆不同颜色的奶，蹲在床前。

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手里举着一瓶紫色的，“看，这里还有蓝莓味的，要不要尝尝？”

李阅说着，注意到顾总的眼神，笑容一点点收敛。

脸还是那张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鼻梁笔直，五官线条轮廓分明。

但眼神却不再是昨天怯生生的眼神。

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冷峻，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李阅。”男人开口，声音低沉，不怒自威。

李阅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各种颜色的牛奶掉了一地。

男人动了动，随意地坐在床沿，两条长腿踩在地上。

他抬起手，把奶瓶举到眼前。

手指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和卡通奶牛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

“这什么？”

“……奶。”

“谁买的？”

李阅咽了咽口水，“我，我买的，您昨天说，说木有吸管，我就……”

顾临召垂眸，目光落在李阅的脸上。

李阅被他盯得额头冷汗直冒。

“顾总，您听我解释，昨天您……您特别不对劲，每隔两分钟就喊妈妈，还哭，还……”

“还什么？”

“还……”李阅不敢说了。

“说。”

“还……让我给您拿吸管，说喝奶奶要用吸管……”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