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公安厅。

阎恒强一回到办公室，一纸内部紧急通知下发，直接叫停了针对侯亮平的常务副厅长专项考察工作。

所有既定考察流程、存档进度全部作废。

紧随其后，省公安系统全网发布正式通告：

为坚持公开公正、择优任职的用人准则，启动公安厅常务副厅长公开遴选工作。

遴选范围放开至全省公安系统所有处级及以上在岗干部，符合任职年限、政绩要求的，均可自主报名、公开竞争、择优竞聘上岗。

通告一出。

侯亮平，懵了。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又看了一遍通告！

什么叫暂停？

重新启动？

还是全系统遴选？

此前梁群峰提前专门给阎恒强打过招呼，私下敲定妥当了，都默认由他顺位接任空缺的常务副厅长一职。

所谓考察，本就是走个过场、流于形式，只等流程走完。

为此，侯亮平早早备齐了所有任职材料、政绩报告、考核档案，全部上交，只等考察结束，公示晋升。

可谁也没想到，临门一脚之际。

突然，就被彻底推翻了？

这一变故，打得他措手不及。

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侯亮平压下满心慌乱，第一时间直奔厅长办公室，找到了阎恒强。

他推门而入，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急促与困惑：

“阎厅长，我刚看到系统通告，厅里要公开遴选常务副厅长？”

阎恒强端坐办公桌前，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波澜，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没错，侯厅长。老汪到龄退休，岗位空缺，按照最新组织要求，自然要公开选拔、择优上岗。”

一句“组织要求”，如此官方，直接堵死了所有私下情面。

侯亮平有点急了，心头的疑惑与不甘压不住了，但有些话到嘴边又没办法说！

欲言又止。

他是知道的，此前岳父梁群峰早已提前通过气、打过招呼，双方都默认了。

只需简单走一下流程。

可此刻阎恒强全然不提旧约，装作全然不知情。

“阎厅长，不是……我这边所有任职材料，早就全部上交完毕了。”

侯亮平的潜台词就是：

——咱们早就说好，只是走个形式，何必多此一举、推倒重来？

可阎恒强神色淡然，语气依旧是标准的G方口径，避而不答：

“侯厅长积极配合遴选工作，态度值得肯定，是好事。”

“本次遴选，组织会结合大家的履历与表现，重点考量、统筹考虑。”

短短两句话，又把侯亮平打了回去。

此前的内定，变成了如今的“择优考量”？

原本默认好的晋升，变成了前途未知的竞争？

侯亮平心头越发纳闷，不死心还想追问，甚至言语直白起来：

“阎厅长，之前我们不是……”

话未说完，便被阎恒强打断。

“侯厅长，职场规矩，组织有原则，不要多言了！”

“好好准备吧，放平心态，你的基础、履历和政绩都很亮眼，机会很大。”

话说得漂亮，却没有一句准话、一句承诺。

字字是安抚，字字也是推开。

言尽于此。

阎恒强也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办公，已是送客姿态。

侯亮平见状，只能无奈转身离开。

他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隐隐察觉，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局，绝非那么简单。

有人，在暗中动了棋？

前几天，岳父梁群峰还告诉他，让他做好准备。

就差临门一脚。

怎么突然就变了？！

此前，省厅的同僚都在恭喜他了。

结果！

临了，突然变卦！

短短几天，风云剧变。

侯亮平心中翻涌着不甘与茫然，心底郁结，怎么也想不通。

联想到赵天麟，他心头一紧。

他当即电话联系岳父梁群峰。

梁群峰已经一把年纪，退休后身体也一直不好，住在疗养院休养。

“爸，您上次特意打电话叮嘱我，让我提前做好准备。”

“我这边一切就绪，我……我都准备好了……同事都在恭喜我了……”

“我……我升迁宴都订好了！”

“这怎么没两天，为何突然变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筒那头，沉默良久。

许久的沉寂过后。

才传来岳父梁群峰厚重且无奈的声音，言语里都是场面宽慰的话，却难掩其中的无力：

“亮平啊，我很早就退休了……”

“你记住，大丈夫立身，当能屈能伸，一时得失，不必挂怀。”

“前路漫漫，机会还有的是。”

“省公安厅没机会，商务厅、文化厅……总还有机会……”

“本省没机会，外省也有机会啊……”

“你不要急。”

这么虚的安抚，落在侯亮平耳中，苍白又无力。

他要的不是宽慰，而是缘由。

当地是为什么！？

他副厅长都已经干了四年了，自认为各项都不差啊。

“爸，我不求宽慰，我……我只求真话，这次都安排好了，到底为何突然变卦？”

梁群峰又是一声长叹，语气复杂晦涩，带着诸多不便多说的隐秘：

“亮平啊，此事说来话长。”

“你不必多问，也无需深究。”

“好好立足当下，稳住心态，还有机会。”

“这次，只不过是重新遴选，不是说你没机会，机会还是有的！”

这有气无力的答复，依旧无法打消侯亮平心底的不甘与执念的。

他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执拗：

“爸，您就如实告诉我吧，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听筒那头又沉默片刻。

梁群峰是真的不愿提起赵天麟，一提起，他脑壳就突突的疼！

当年。

梁璐执意要“为难一下”祁同伟，打压一下。

梁群峰为了宝贝女儿的幸福，与陈岩石“合谋”，把祁同伟分配到了乡镇司法所。

谁曾想到。

万万没想到！

这祁同伟竟然搭上了“拳王”赵天麟。

赵天麟将他从司法所调出来，调到了公安。

随后，祁同伟在公安系统闯出了名堂，缉毒、剿匪，身中三枪，还和赵天麟一起荣立一等功。

祁同伟是一路高升，如今在G安部都站稳了脚跟。

而梁群峰因为梁璐与祁同伟这事，和赵天麟结下了梁子。

他能安稳落地退休已经阿弥陀佛了。

如今。

赵天麟“杀”回来了，梁群峰是胆战心惊！

吃不下，睡不着！

躲都来不及。

还哪敢给侯亮平争取一下，安排一下。

……

“亮平啊，我知道你心中不舒服，换做任何人，都难以释怀。”

“但你必须认清现实，不要执拗赌气。”

片刻停顿后，他强行收住话头，沉声叮嘱：

“好了，到此为止，其余的你不必再打听了。”

“你不必气馁，G场起落都是正常的，机会永远留给有准备的人，我会一直为你盯着机会。”

“好好准备吧，机会还是有的……”

“我这几天，身体也不好，要休息了……”

这大白天，就要休息，梁群峰明显是没话说了，也没能力插手。

退休都这么多年了，能把侯亮平扶到这个副厅长，已经力竭了！也不欠他了。

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下。

电话就挂断了。

侯亮平伫立窗前，抬眼望向窗外。

天色灰蒙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