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沿着盘山道一路向上，夜色在窗外流淌成一片深蓝与暖黄交织的光带。

许知湄被那件西装外套盖着，一路安安静静地蜷在贺靳深怀里，脑袋靠在他胸口，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落在耳侧，像某种催眠的节拍。

后来她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直到车子减速、驶入澜园的铁艺大门，她才在那阵轻微的颠簸里醒过来。

贺靳深一路抱着她上了楼，穿过走廊，推开卧室的门，弯腰将她放在那张宽大的床上。

许知湄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头发散开在枕头上，吊带裙的肩带滑落了一截，露出半边圆润的肩头。

她微微睁开眼，看见贺靳深直起身，走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长腿伸开，姿态有些懒散，像是终于卸下了包厢里那副绷着的壳。

他没有看她，只是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手指按了按眉心。

许知湄在床上躺了几秒，被那阵短暂的浅眠唤醒了一些精神，伸手揉了揉眼睛，正准备坐起来，手机忽然在床头柜上震了起来。

她侧过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接起来，先开了口：“学长。”

电话那头传来钟宥安温沉的声音，带着一点关切：“知湄，家里没什么事吧？你走得那么急，我不太放心。”

许知湄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被角，声音放得自然轻松，听不出任何异样：

“没事，就是家里漏水了，我回去看了一下，已经叫人处理好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没什么大事，不用担心的。”

钟宥安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有什么需要你尽管打电话给我，别一个人扛着。”

许知湄的指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心里泛起一点点暖意，但很快被某种警觉压了下去。

她不想让这通电话再拖下去，便应了一声：“好，谢谢学长。那我先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听见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哼声。

许知湄心一跳看过去，贺靳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看着她，目光没什么情绪，只是朝她招了一下手，动作随意，像在唤一只猫。

许知湄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走过去。她穿着吊带长裙，赤着脚踩在深灰色的地毯上，走到他面前。

贺靳深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她便失去平衡跌进他怀里，跨坐在他腿上，裙子柔软的布料堆叠在他深色的西裤上，露出两截光洁的小腿。

贺靳深的手臂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自然地拿过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机，拇指划开屏幕，看了一眼通话记录。

他看了两秒，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带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审视。

“宥安学长？”

许知湄没有挣开他，只是靠在他胸前，语气平静地解释：

“是我们部门的研究生学长。”

贺靳深将手机搁回柜面上，手指绕到她耳边，将她散落的一缕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声音却带着一点隐约的凉意：

“这么关心你？他喜欢你？”

许知湄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他，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几分：“他只是把我当师妹照顾，我们之间没有其他关系。”

贺靳深没接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而后指尖勾住她肩上那根细吊带，轻轻往下挑，吊带便滑落下去，松松地挂在她的腰处。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去，沿着她颈侧的曲线落下一个温热的吻，声音闷在皮肤上，带着一点含混的、近乎执拗的低声：

“比我还懂得照顾你？”

许知湄沉默了。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没办法说“是”，也没办法说“不是”。

钟宥安确实对她很好，那种好是光明正大的、带着学长对学妹的坦荡和关照，不掺杂任何暧昧和越界的成分。

而贺靳深的“照顾”……

她说不清楚那算什么。

许知湄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从肩头移到颈侧，带着一种缓慢而细致的、近乎磨人的力道。

他的手掌沿着她光洁的脊背向上抚，指腹擦过蝴蝶骨的轮廓，然后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拉近，吻住她的唇。

很深，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话都堵在唇齿之间。

许知湄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来，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衬衣布料，指节泛白。

等他终于松开她的时候，整个人几乎软在他怀里 ，脸颊贴着他的颈侧，轻轻地喘着气。

他的手轻抚着她裸露的脊背，掌心干燥而温热，顺着脊椎的线条一节一节地往下滑，最后停在后腰的位置，拢了拢，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许知湄趴在他肩上，愣了一瞬。

她都快忘了这回事。

最近事情太多，根本没留意日历上那个日期是什么时候。

原来她的生日马上就到了。

她在他肩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嘴唇还带着被他吻过的红润，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她想了想，开口问：“我可以要什么？”

贺靳深把她往前抱了抱，让她坐得更稳些，手掌贴着她的腰侧，目光落在她脸上，

“所有。”

许知湄看着他。

他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眉眼深刻，下颌线条利落，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但里面的东西她又总是看不透。

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简单到根本不用花什么力气，简单到说出来也只是一句话。

她想要他爱她，哪怕一点点都好。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他不会高兴。

她垂下眼，手指蜷在掌心，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试探：

“我想要你那天陪我。”

往年的生日，她只收到过那些精致昂贵的、被装在丝绒盒子里的珠宝首饰和限量款手袋，她从来看都不看就收进柜子里。

那些东西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她想要的是他的时间，哪怕只是几个小时，哪怕他只是在旁边坐着不说话。

她想在那一天，能名正言顺地拥有他。

贺靳深看了她几秒。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头，停留了几秒，然后顺着她的鼻梁滑下来，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他说。

许知湄的眼睛一下子涌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手臂环过他的腰，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承诺就会化掉。

贺靳深的手掌覆在她后脑上，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没有说话，也没有推开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深沉的夜色里缓缓铺展开来。

*

第二天许知湄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侧已经空了。

被子掀开的痕迹还在，摸上去残留着一丝余温，但人已经不在。

楼下传来隐隐的说话声和何姨轻快的应答，随后是大门合拢的沉闷声响，紧接着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沿着坡道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间的晨风吞没。

许知湄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慢慢坐起来。

今天没有课，但林教授约了她上午去学校聊一聊下周讲座的事情，约的时间不算早，她还有时间洗漱收拾。

她从衣帽间里挑了件一字肩的白色紧身上衣，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下方，露出一整片流畅的肩颈线条，锁骨窝浅浅地凹着，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精致。

下身搭了一条微喇的深蓝牛仔裤，裤腿微微拖地，配上一双裸色的矮跟凉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温柔，带着一种毫不费力的松弛感。

她拿了一个小巧的链条挎包挂在肩上，长发披散着，简单打理了一下便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阳光透过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折进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

许知湄问了前台的行政老师会议室的位置，然后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会议室不大，是一间中等规模的研讨室，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上散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和几杯没喝完的矿泉水。

已经来了五六个人，围坐在桌子两侧，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翻面前的文件夹。

许知湄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看了过来。

林教授坐在长桌的一端，看见她便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

许知湄扫了一眼桌边的空位，大部分座位都已经坐了人，只剩下一个空位——在钟宥安旁边的位置。

钟宥安抬起头来看向她，朝她微微颔首，目光温和，侧了侧身，将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示意她坐下。

许知湄没有多想，走过去坐了下来，将挎包放在膝上，低声道谢。

坐在钟宥安对面的程知妤，手里的笔轻轻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短裙，妆容精致，耳垂上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得体，像是从某本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标准范例。

艺术系的女生大多都漂亮，程知妤更是其中出挑的那一个，平时出现在校园里身边总不缺追随者。

她目光落在许知湄身上，又落在钟宥安侧过头低声和许知湄说话时微微倾斜的角度上，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指甲在笔杆上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刚才进会议室的时候，本来想坐在钟宥安旁边的位置，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客气却疏淡地说了一句“这边留了人”，她便只能坐到对面。

原来是留给她。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柔的、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教授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一叠资料敲了敲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好，人都到齐了，我简单跟大家讲一讲我们要做的事。”

他翻开文件夹，逐条梳理了一遍讲座的流程安排、嘉宾名单、时间节点和各个岗位的职责分工。

许知湄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林教授说到最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知湄负责主持和采访，这是已经定了的。”

许知湄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会议桌上有几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在她身上落了一下。

主持采访是整个讲座最核心、也最露脸的环节，站在台前和重量级嘉宾面对面交流，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次难得的履历加分。

再加上许知湄形象好、气质佳，站在台上的视觉效果本身就加分不少，这次讲座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艺术系的几个女生私下里早就知道这件事。

她们中有人也曾向林教授自荐过，说可以做主持或者采访，但都被林教授以“专业不对口”“新闻系更合适”之类的理由回绝了。

她们心里清楚，林教授偏心许知湄偏得厉害，可这是人家的本事，她们也只有暗自不高兴的份，面上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程知妤坐在对面，指尖轻轻转着笔，目光垂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温柔无害的笑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教授合上文件夹：“没什么问题的话，先这样安排。大家辛苦这几天，好好准备，有什么困难及时跟我沟通。”

会议桌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收拾东西的声响，有人站起身来伸懒腰，有人开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分工。

钟宥安转过头来看向许知湄：“采访提纲你打算什么时候准备？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我，我这边有一些往期的讲座资料可以参考。”

许知湄冲他笑了笑：“好，我这两天先列个大纲出来，到时候发给你看看，帮我提提意见。”

“没问题。”钟宥安点头，也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许知湄把挎包挂好，起身准备离开。

经过程知妤身边的时候，程知妤忽然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声音柔柔的：

“知湄，今天的衣服真好看，很适合你。”

许知湄脚步顿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礼貌的笑容：“谢谢，你今天的耳环也很漂亮。”

她没有多停留，说完便跟着人群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阳光正好，大片的光落在地砖上，温暖而明亮。

许知湄眯了眯眼，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去。

程知妤还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的笔被她慢慢放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目光落在门口消失的那道身影上，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